六月,雨季,许昌。
波澜不惊的行商大会已经结束五日有余,参会的各路行商也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自己的本家忙碌了起来。
新的粮草供应体系即将建立,从事粮食买卖的行会需要尽快调整。行商大会上重新建立起来的合作伙伴,也需要一众商家尽快沟通消化和整合。
随着雨季的来临,大汉帝国的都城许昌将正式进入夏季。
空气显得有些沉闷,整个都城的氛围也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最近这几天,许昌城里终于开始下雨了。这连绵的雨一下不要紧,下起来就没个停。终于让许昌城里的百姓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畅快,但这同时也预示着盛夏更强烈的炎热即将到来。
朱雀大街上,整个许昌城最喧闹的街道上,游走的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们还依然要为每日的生计而奔忙。纵然这恼人的绵绵细雨一直不停,也丝毫影响不了他们的忙碌,似乎这些每日的奔波劳累已经成为了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惯。
大道边的一个烙饼摊子里,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一手抓着一张刚出锅的热饼,一手端着装满菜羹的陶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送着热乎乎的吃食。
刚进六月,天气还略微有些凉,再加上连日的雨水,胖男人边吃边吐出一口口的热气,热腾腾一团一团的,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倒是有些模糊。
烙饼摊子的老板,走了过来,殷勤地照顾着摊子里唯一的客人。他弯着腰满脸堆笑地说道:“客官,这烙饼味道如何呀?”
这胖男人许是饿得不行,许是一个急性子。嘴里含着的吃食还没有彻底咽下去,便乌鲁乌鲁地搭腔说着:“好吃…好吃!不错,不错……。”
烙饼铺子老板看吃客吃得津津有味,自己的心情也变得不错,笑着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客官,不够还有,还有…。”一边说着一边退到一旁。
只是他一边向后退,一边想开自己的袍袖,不经意间在桌面上一抹,一樽木头雕刻的骑马小木人就突兀地出现在木桌的着面上了。
那胖男子眼睛似乎都没抬,伸出手直接将木人拿起,踹入了自己的怀里,继续喝羹吃饼。
不一会儿的功夫,桌面上一片狼藉。男子痛快地打了几个饱嗝,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凉茶,把嘴巴一抹,一甩手便走出了烙饼摊子。
老板也没要茶饭钱,只是急忙跑过来,开始收拾桌子。
雨点不停地滴落在胖男人的额头上,形成了两条小小的水流从他的鬓角上淌了下来。他走路的速度极快,并不与他的臃肿肥胖的身材一致。在绵绵细雨的大街上,他时不时的掏出来小木人看了两眼,复又揣回怀里。
直到他走到街口的十字路口,一名乞丐正蹲坐在墙角的屋檐下避雨。胖男人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乞丐眼前的陶碗踹飞,摔了个粉碎。
乞丐身体健硕,丝毫看不出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虚弱之感。他一掀开遮住自己的视线的破草帽,看了胖男人一眼,一点头,转身往巷子口跑去。
胖男人顶着雨,继续往城南走,雨水虽然不大,但时间一长,也把他的全身打湿了。湿衣服让胖男人感到十分不舒服,心情也烦躁起来,骂骂咧咧的诅咒着这鬼天气。
他加快了脚步,七拐八拐就来到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却发现刚才被他踹翻要饭碗的乞丐早已经蹲在了门口的石阶上了。
这户人家的家主乃是校书郎周旦。他是建安二年成为中书省秘书校书郎的。这几年,一直都是一位本本分分的小吏,原本并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只是不知道今日为何会遇到了如此滔天的巨祸。
就在刚刚,十几名校事府的校尉突然冲入校书郎的家里,将周老爷全家老小一一捉捕。此时的官驿、差士、校事正在周家抄家搜查。
一时间整个周家鸡犬不宁。女人的呐喊声,孩子的啼哭声,男人的哀嚎声,都搅在了一起,乌烟瘴气,混乱不堪。引来了街头巷尾的左邻右舍一阵阵的围观。
胖男人站在府门前,向大门瞅了一眼,看起来似乎司空见惯。他的任务其实在遇到乞丐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与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只不过每一次被他侦查的对象被定了案,他都会过来看一眼,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不过也只是这一眼,似乎见惯了这种悲欢离合,胖男人波澜不惊。他一转身面无表情地向来时的路回去了。
玄武大街和朱雀大街交界的附近,有一个小巷子,叫做桂花谷。
朱雀大街平日里车水马龙,烟花柳巷最是参差错落。不过任何行业都有个优胜劣汰,时间一长。青楼里的姑娘总是要新人换旧人。那些年老色衰,昨日黄花的女子,若是没能找到好的男人嫁出去,就只能被淘汰掉。
朱雀大街尺土寸金,这些身价下跌的女子自然是没有收入继续支持那巨大的开销。唯一的办法便是离开朱雀大街。
一些人改头换面投亲靠友,而更多的却不能或者不愿寄人篱下,只能搬到桂花谷这种次一级的地方继续做着更为廉价的皮肉生意,勉强度日。
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而除了这些伶人之外。这里还养活着许多靠它为生的平民。
桂花谷里的人们自有他们自己的生存之道。
朱雀大街平日里达官贵人络绎不绝,出入的都是像怡翠栏这般高端的清吟小筑。但是这些达官贵人还需要一些下任仆从迎来送往,来招呼和应承这些老爷们,还有那许多的贩夫走卒要来为这些老爷们服务,这样一来桂花谷就有了大用了。是人就有需求,这些地位,财富都低上一阶的客人,去不了街上高级的清吟小班,便只好串这些胡同巷子,成为桂花谷笑面相迎的金主了。
而桂花谷最为有名的,便是一些专门靠介绍暗门子给别人的龟公,这些龟公聚集此地,走街串巷,好不热闹。
时间一长,人人便直接取个谐音将桂花谷这个雅称改了一个庸俗不堪的名字——“龟谷”。
刚刚在校书郎门口驻足观望的胖男人,此刻便出现在龟谷的深巷之中。
此时的他大步流星,在巷子里七弯八曲,而毫无一丝停顿。显然是对这里极其熟悉。
他来到巷子底的一户不起眼的大门前,门并没有锁,他轻轻推了下门,门开了。他一个闪身溜了进去,肥大的身体显得格外的灵活。
一名龟公马上迎上前去,本是一副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色。抬头看见是他,便忽然正色施了一礼。
胖男人面无表情,急匆匆地串进了暖房,榻上的妓女看见是他,也恭敬地站起身闪立一旁。他也不看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将木板掀开,露出一条密道。一闪身就钻了进去。
妓女连忙过去,将木板整理妥当,自己一个屁股坐了上去,丝毫看不出任何之前的痕迹。
谁人能想到这样一条隐秘的密道,入口竟然就在妓女的屁股下面。
密道里每隔三丈便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由东海鲛鱼的鱼油熬制的,可以久亮不灭。胖男人顺着密道前行有十丈多,一直来到一面阴寒的大铁门门口。门口两侧是两只麒麟状的石灯。胖男人在左边石灯下一点。一声机簧跳动的声响。大门缓缓打开。
胖男人阔步向前,一步迈入了大厅。他连头都没有抬,纳头便直接拜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