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行钦大哭,再拜言道:陛下岂可枉屈万乘之体,轻履危险之地!臣本小人,幸遇陛下而至将相之位。今危难之时不能报国,死亦不能脱责。
于是和众将一百多人皆解开发髻,剪发委地,发誓以死报主,君臣相望痛哭。
三日后,君臣等一众进入洛阳,检点人马,只余二千残兵,战马不足五百匹。庄宗大慌,遂命来日离京前往汜水关,会合长子李继岌所率征蜀大军,再联兵进剿李嗣源。
当夜宿于宫中,诏命从马直禁军宿卫。睡至半夜,忽闻外面喊声大起。
李存勖急唤左右问道:外面何事喧哗?
近侍忙道:奴才不知,这便前去查看。
说罢打开宫门,向外奔出。却被一支流矢飞来,贯胸而入,当继伏地身死。
庄宗大惊失色,急呼保驾不止。叫了半晌,一员大将拨打雕翎而入,却是禁卫统领王全斌,向皇帝施礼奏道: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庄宗一把捉住,急道:且休叙礼。外面是何人领头造反?
王全斌奏道:是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已领人打进宫城,焚烧兴教门,即将杀进来也。
李存勖恨道:原来便是此贼。悔不早除,至生今日之患。
王全斌急道:事急矣!陛下如今需着龙衣,随末将杀出宫去,而非悔不当初。陛下后悔之事极多,待平叛之后,慢慢细思罢。
庄宗闻听说的是,乃着便装,从壁间摘下宝剑。又召唤禁军,得十余人众,命使王全斌率领,一起拥出寝宫,来至绛霄殿外。
便在此时,忽听轰隆一声大响,宫门洞开,继而火光大盛,一队从马直精兵各执火把涌入,为首一将,正是指挥使郭从谦。
王全斌急忙喝令:众军保护天子陛下!
有五七名禁军闻命而上,被郭从谦信手数剑,皆倒伏地下,喉头冒血。
果然剑法凌厉,招数狠毒!
庄宗皇帝毕竟是马上天子,身经百战武功高强,当下知道必然无幸,只得遂将生死置之度外,迈步上前喝道:郭从谦!孤待你殊厚,使你管领亲军,今见我势衰,便敢谋逆耶!
郭从谦垂剑沥血,嘿嘿冷笑:待我殊厚?你这昏君听信谗言,无辜杀我叔父,残害我义父,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杀你,已是晚矣!
庄宗闻罢,舌为之结,遂无言以对,自恨悔不可及。
镜头闪回,补叙郭从谦往事。
字幕:郭从谦,代州雁门人,本是戏子出身。
唐末大乱,郭从谦便往晋阳从军。因其嗓子绝好,故被戏迷李存勖发现,收留身侧;又见其武艺绝佳,复命为亲军从马地指挥使。
郭从谦因与郭崇韬同籍,故认其为叔父,又被睦王李存乂收为养子。
当闻知郭崇韬被刘皇后冤杀,郭从谦曾为叔父鸣冤叫屈。李存勖训斥道:你跟老郭关系朕有耳闻,未及过问。今其谋反伏诛,你居然叫屈鸣冤,莫非谓我不能杀你耶!
郭从谦冷汗直冒,对李存勖又怕且恨,便即暗中鼓动亲军,欲弑庄宗,拥立义父李存乂为帝。不料两个月前,义父就复被李存勖处死,此时得到机会,便为二人报仇。
闪回结束。火光闪耀之下,庄宗面容变幻,阴晴不定。
郭崇韬与李存义先后被冤杀,此事举朝共知,庄宗对此指责自然无从抵赖,只有后悔不及,暗恨当初未杀郭从谦这个祸根。
正在相持不下,忽听外面杀声复起,一队人马急冲而入。众人回头看时,见是敬新磨及一班伶官,率领二百余禁军杀来。
庄宗大喜,叫道:朕躬在此,众卿替我李天下杀贼,皆有重赏!
郭从谦不意突生此变,不敢怠慢,遂喝令道:放箭!
话音出口,登时只听弓弦声大作,箭如飞蟥,皆射向庄宗皇帝。
可怜一代威名赫赫帝王,刹时身中数十支利箭,一支正中额头,眼见难活。
郭从谦见此,自谓大仇得报,便不恋战。于是挥令众军,返身冲杀,直将敬新磨所领禁军冲散,杀出宫门,搜掠京城富户而去。
王全斌与众侍卫将庄宗扶至绛霄殿外,见其浑身浴血,只余一口残喘。当场因无御医,敬新磨命侍卫抱住天子,亲自上前捉住箭羽,猛力拔出箭簇。
李存勖一声惨叫,额头血柱直冲苍天。
众伶人七手八脚,急上前自扯衣襟,胡乱包扎已毕,环跪而泣。庄宗李存勖喘了片刻,因失血过多,忽觉口渴,传命进奉鸡汤。
侍卫急忙跑进内宫寻着刘皇后,告说陛下受伤严重,欲饮鸡汤。
刘皇后早闻外面大乱,当时正在收拾财宝准备逃跑,听说天子中箭,也不亲去探望,随口说道:今宫中大乱,御厨皆散,何来鸡汤?
回首忽见案上正有一碗乳浆,便命侍卫:速速端去,奉与天子解渴。
画外音:此时若有医官在侧,定会竭力阻拦,不使侍卫进此人乳与天子服用。因失血过多之人一旦接触奶浆,必速其死,不能再救,是为医学常识。此时皇后命将人乳以献,若非对医学一无所知,便是另含深意。只因时过境迁,便成千年迷案。
侍卫将那碗乳浆敬奉皇帝,李存勖未待喝完,便一命呜呼,就此驾崩。
刘皇后见唐主已死,遂收拾金宝包裹数囊,与李绍荣火焚嘉庆殿,出奔他处去了。
众军见天子死去,不由惊呆,皆都无语。
王全斌大恸一番,自引禁军而去,去寻那郭从谦报仇。但禁军方从宫中冲出,便于中途全部散尽。王全斌至此无计可施,只好自也抢了些官宅财宝,出城自投他处而去。
内宫之中,绛霄殿外。
敬新磨与众伶人将身上所带乐器,皆堆放在李存勖身上,然后点火焚尸,流涕作戏。眼见帝尸化为灰烬,方作鸟兽散去。
可惜李存勖一代英主,竟惨死于所宠戏子之手,终年寿仅四十一岁。
当时郭从谦引叛军大杀宗室勋臣,洛阳城内大乱。通王李存确、雅王李存纪等宗室诸王未被杀者,尽皆离城逃散。
巡检使朱守殷早就移兵至北邙山下,坐观城内兵变成败。此时听探马来报,说庄宗李存勖被杀,这才率军驰入宫中,平定叛乱。
于是一面放纵军士趁火打劫,大掠富户巨室,一面派人前往汴州,迎接李嗣源,请其速入京城,安定洛阳乱局。
李嗣源在汴州接到朱守殷书信,急率军进入洛阳,命诸将平定京中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