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有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了。”韩易抿了抿嘴唇,为自己辩解道,“最近这几个月忙得我晕头转向的,哪有时间去关注足球新闻?”
显然,这是他为了掩盖真相而临时找的理由。
真相是什么呢?
真相是,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罗森内里,他非常清楚这次收购的来龙去脉,甚至连其中经历了几次波折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却无法将整件事与他现在身处的时空有效地联系起来。
不太理解这种感受?
举个例子,每个人都知道纳尔逊-曼德拉已经去世,但如果把现在的你直接放回2010年,在无法依靠搜索引擎帮助的情况下,你还能准确地说出他具体的去世年份吗?
“我今天早上刚在广播里听到关于这笔交易的最新信息。”汽车是艾登的工作场所,这种情况下,车载电台无疑成为了他了解世界动态最便捷的渠道,“那个中国财团,叫什么名字来着?中……”
“中欧体育。”韩易提醒道。
“对,没错,中欧体育。他们两个月前跟贝卢斯科尼达成了购买AC米兰的协议,整个交易应该在本周二完成,这意味着中国人需要支付100%的收购款项,差不多是……对不起,韩先生,我实在不擅长记数字。”
“7.4亿欧元,这是包含债务在内的总金额。”说完,韩易看向女友,摊开手,“瞧,艾登和我互相补充,他记不住数字,我记不住日期。”
“好吧,宝贝。”自己这个正在冒傻气的男友是越看越可爱,芭芭拉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宣布,你保住了你罗森内里的头衔。”
“Yay!”韩易双手握拳,极为配合地轻声欢呼了一句,随后将视线转向艾登,继续问道,“所以说,中欧体育没能按照约定时间完成交易,因为其中一部分重要的投资者撤了资……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们应该还是搜空钱包,给贝卢斯科尼支付了其中一部分,对吧?”
“是的,一亿欧元,这个数字我记得。”艾登竖起食指,稍稍偏过脑袋,飞快地瞄了韩易一眼,然后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路面上,“收到这笔钱后,贝卢斯科尼一方最后同意将交易完成的截止日期推迟到明年3月3日。”
“即便多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中欧体育也凑不够钱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韩易的声音很轻很飘,并不像是在跟艾登对话,更像是在自我分析。
在长达30年的稳定运营之后,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决定出售AC米兰,这并非一个仓促的决定,而是俱乐部在竞技和财务层面长达十年持续衰退的必然结果。这一决策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反映了现代足球经济格局的根本性变革。
这位前意大利总理,是上一代足球资本的典型画像。
在全球化浪潮席卷足球世界,将俱乐部变为跨国投资组合里的一项资产之前,欧洲足坛的掌控者们大多是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这样的族长式人物。
他们通常是本国的实业大亨、传媒巨头、石油富商,或是像尤文图斯阿涅利家族那样的工业豪门。驱使他们投入巨资的,往往并非冷冰冰的投资回报率分析,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混合体:对足球运动的纯粹热爱、在当地社群中博取声望的渴求、家族深植于城市之中的荣誉感,乃至——正如贝卢斯科尼所完美展示的——将其作为政治生涯的宣传扩音器和民意加油站。
这种模式更接近于“赞助人”(Patron),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投资者。他们以“主席”(Presidente)的身份示人,与俱乐部紧密绑定,深度介入日常运营。他们对球队的掌控是绝对的,从转会策略到主教练的任免,甚至到更衣室的战术安排,都可能施加其强烈的个人意志。
在那个时代,俱乐部更像是他们个人财富的延伸,是一个昂贵的奖杯资产。他们愿意用自己主营业务的巨额利润来填补俱乐部的常年亏损,以此换取球场上的荣耀、冠军奖杯以及随之而来的社会显赫地位。米兰城另一家俱乐部的掌舵者莫拉蒂家族为蓝黑军团倾注了数十年的石油财富,正是这种模式的另一位缩影。
然而,随着博斯曼法案的推行、卫星电视转播费用的爆炸式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球员薪资和转会费的指数级通胀,足球已经变成了一场只有超级亿万富翁才能玩得起,并且连超级亿万富翁都有可能被拖垮的顶级军备竞赛。这种以个人财力为后盾,不计得失的经营模式,正变得越来越难以为继。它没有任何优势,来与那些来自中东的主权财富基金、美国的私募股权集团或是俄罗斯的超级寡头们相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