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2(2 / 4)

剑来 烽火戏诸侯 18519 字 11个月前

一个愿意扛下随驾城天劫的过客,一个又在苍筠湖大开杀戒、如神灵高坐椅上的家伙。真是一个令人生畏的……怪物。

殷侯小心起见,点头道:“如今新任藻溪渠主,生前是一位极贞烈女子,陈剑仙要是不信,只需改道,去看那藻溪如今山水气象便知。”

至于另外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渠主,不提也罢,反正自己与陈剑仙,双方都知根知底。

但是说来奇怪,早年两处水仙祠,一个就像蒸蒸日上的高门大户,常年高朋满座,一个惨到不能再惨的破落人家,就连祠庙里边的彩绘神像,都要承受不住渠主金身。反而就是这么个脑子不够用的蠢笨婆姨,算是苍筠湖一众河神水仙中,唯一一个因祸得福的,如今发迹了,水仙祠修缮如新,那斑驳不堪的三尊彩绘神像,都得以重新补

漆描金。

倒是那位风光无限的藻溪上任渠主,在当年那场风波中,率先说没就没了。

陈平安笑道:“我当然信得过殷湖君。”去往龙宫之前,就早已看过那处崭新水仙祠的山水气数,更换了主人之后,确实气象一新,依旧是挂那块“绿水长流”的匾额,亏得当年自己竭力阻拦杜俞,劝他不能太掉

进钱眼里就出不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不然估计那块祠庙匾额,如今已经更换位置了。

如今那条藻溪,溪底水藻丛生,每枝长达数丈,美如凤尾,溪涧清澈见底,随流飘荡,袅娜可爱。而脚下这条道路旁的溪涧,虽说不能与藻溪媲美,却也算是变化极大了,两岸再不是杂草丛生的惨淡光景,鹅卵石铺就而出的道路,平坦且清洁,都可以让一架马车通行了,当年渠主祠庙却是距离市井不过数十里山路,都会落个香火凋零的处境,以至于连那祠庙里边的神像,都无法承载神光,只能在水府这边,年年拆东墙补西墙,借债

度日,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她积攒了多年的陈年旧账,但是偏偏能够借着香火,也算她的能耐了。

陈平安问道:“她那只潋滟杯,是不是来自清德宗?”

殷侯点头道:“陈剑仙好眼光,此物确是早年道门清德宗的礼器之一。”

陈平安调侃道:“结果就被这位渠主娘娘拿来承载迷魂汤,附着桃花运?”

殷侯顿时脸色尴尬起来。

到了水仙祠外,过门不入,陈平安带着殷侯一起缩地山河,转瞬间,双方就来到了一条邻近苍筠湖的挑矾古道。

陈平安徒步走在山间,问道:“按照本地县志的地理舆图记载,这里好像叫打石山,附近是不是有处跳尖尾?”

殷侯愈发吃不准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打算,只能是点头道:“陈剑仙半点都不贵人忘事。”

陈平安手中多出一根行山杖,轻轻戳地,打趣道:“拍马屁这种事,真心不适合殷湖君,接下来咱俩就别相互糟心了。”

登上山顶,陈平安俯瞰四周,可以看到远处那条白剑瀑,一条白水,似剑倒挂。

附近有山头盛产瓷土,烧造而出瓷器,可以装船沿着藻溪,用水路远销各地。

殷侯试探性问道:“陈剑仙是不是去过一趟锁云宗?”

这场动静极大的问剑,已经在北俱芦洲传得沸沸扬扬了。

太徽剑宗的年轻宗主刘景龙,与一位姓陈的不知名剑仙,一起登山养云峰,将一座底蕴深厚的宗门,拆掉了祖师堂。

仙人魏精粹,即便祭出了一把压箱底的奔月镜,依旧未能接下刘景龙的那场问剑,如今乖乖闭关养伤去了。

只是不知为何,没过多久,锁云宗杨确亲自下山,竟然主动与太徽剑宗缔结盟约了,而且是以半个藩属山头自居。

陈平安自嘲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殷侯刚要说什么,突然记起先前陈剑仙的那句提醒,便又止住话头,将那些确实挺恶心人的言语,咽回肚子。

殷侯又问道:“那么琼林宗祖师堂?”比锁云宗晚一些,琼林宗祖师堂那边又有一场异动,只是相对声势不大,琼林宗不遗余力试图掩盖此事,但是以琼林宗在北俱芦洲山上的有口皆碑,好友遍及一洲山河,

怎么可能会没有人帮着“仗义执言”?

虽说到底是谁做的,至今还是个谜,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剑修所为。比如那浮萍剑湖,就出了一封邸报,用了一个别洲修士注定会目瞪口呆、但是北俱芦洲却很习以为常的措辞,说既然没有人承认自己拆掉了琼林宗的祖师堂,那我们浮萍

剑湖就只好被泼脏水了,既然解释不清楚,那就不解释了……

问题在于琼林宗就没招惹过浮萍剑湖啊,甚至都没怀疑过郦采,泼什么脏水,你这位女子剑仙到底在解释个啥?

殷侯之所以有此想法,是因为那个杜俞,当初做客自家龙宫,坦言说自己招惹了琼林宗。

然后杜俞离开苍筠湖没几天,琼林宗就遭受了这么一场飞来横祸。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

陈平安气笑道:“这也能算到我头上?”

是那刘景龙,荣畅联手柳质清,几人合伙做出来的勾当,关我屁事。

陈平安转头望向藻溪祠庙那边。

曾有俊美少年,站在一处翘檐上,腰间系有一根泛黄竹笛,是黄钺城的何露,与那宝峒仙境的晏清,是山上的金童玉女。

何露,晏清。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多苦。海晏清平。都是好名字,凑在一起,就像……一句命定的谶语?

之后被自己带出剑气长城的九个孩子,又有小胖子程朝露,和那何辜。

既有那“所幸平安,复见天日,其余何辜,独先朝露”。犹有那“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纯朴不散”。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无巧不成书吧。

陈平安回过神,说道:“苍筠湖先前没有对杜俞落井下石,反而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殷湖君还是很厚道的。”

殷侯笑容牵强,其实听着也不像是什么好话。

那就当好话听吧。

殷侯心声问道:“能不能与陈剑仙问个真实姓名?”

自己总这么提心吊胆,也不是个事儿。

那位青衫剑仙竟然真的报上了名字、籍贯。

“真名陈平安,来自骊珠洞天。”

殷侯一瞬间就被震惊得无以复加,悚然一惊,心湖如惊涛骇浪,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含糊不清道:“陈先生是文圣老爷的那位关门弟子?”

殷侯故意不提那个更惊世骇俗的剑修身份。

陈平安会心一笑,点头道:“当然是。”

殷侯这家伙是在提醒自己呢,你陈平安可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儒家子弟,道统文脉,是一位读书人,小夫子,不要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有辱斯文?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转头笑问道:“连你都听说过骊珠洞天了?”

殷侯点头道:“当然!”

如今浩然天下,谁会不知道那座虽说早已破碎落地的小洞天。

马苦玄,刘羡阳,顾璨……

这些年轻一辈修士,全部来自那么个好像只有巴掌大小的骊珠洞天。

在这其中,又有隐官陈平安,如探骊得珠,其余同龄人,宛如各得鳞爪,总之皆是天下一流俊彦。

陈平安脸色平静,举目南望,好像视线足可跨海,一直蔓延到了南边的宝瓶洲,大骊王朝,旧龙州。

刹那之间,山顶再不见青衫身影。

殷侯顿时重返苍筠湖龙宫,只觉得在鬼门关打转一圈,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只是片刻之后,殷侯小声嘀咕道:“老子曾经与他打得有来有回,这要是传出去,还了得?”

————

密雪峰府邸,黄庭已经炼剑去了。

于负山就趴在栏杆上,继续看风景。

蓦然间一个神色恍惚,烟水朦胧,渐渐散去,自己依旧坐在墨线渡的铺子里边。于负山见怪不怪,冷笑一声,转头望去,只见那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青衫客,再次登门造访店铺,轻轻摘下那顶竹斗笠,往门外抖了抖雨水,笑道:“负山道友,又见面了,

我们仙都山待客还好?”

于负山沉声道:“陈山主,好道法!”

青衫客微笑道:“不用紧张,我只是与负山道友,有一事相求,答应与否,不强求。”

“陈剑仙既然身在仙都山,何必如此鬼祟行事,大可以面议。”

“实不相瞒,我此刻并不在山中。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我哪敢啊。”

“负山道友都是要当太平山供奉修士的高人了,怎么如此不大气。”

“……”

聊过了正事,于负山好奇万分,“如何做到的?”

“心诚则灵?”

“能不能教,能不能学?”

“易学难教。”

“……”

之后同样是密雪峰,陈平安找到了化名裘渎的老虬。

修道之人,想要得道,无论资质好坏,除非一些个极少数特例,想来总归逃不过勤勉二字。

裘渎当下就在呼吸吐纳,睁眼后,赶忙起身致礼,“见过陈山主。”

随后离开仙都山,陈平安去了一趟碧游宫,找那位埋河水神娘娘,都不像是谈正事去的,反而吃了顿货真价实的鱼肉面,亏得不是酸菜鱼。

抬起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水神娘娘卷起一大筷子面条,吹了口气,问道:“小夫子,啥时候喊上你的那个君倩师兄,你们俩一起来做客哈。”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没问题。”

柳柔由衷赞叹道:“小夫子越来越能吃辣了,下次我让老刘多加两把干辣椒。”

陈平安无奈道:“真心不用了。”

“客气啥,别说两把,一箩筐干辣椒又能值几个钱。”

“就不是钱不钱的事。”

狮子峰。

李柳听过陈平安的那个请求,笑道:“不知不觉,陈先生变了很多,但是这样很好。不过一炷香而已,问题不大的,陈先生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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