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那个刚刚蒙学的小孙儿,那可真是个读书种子,可比自己当年看书全靠瞎蒙强多了。
近些年来,据说是大骊礼部直接拨款丶再由郡县衙门支付给各地学塾先生们的工钱,是越来越多了,每个几年就涨一次,也有仍然嫌钱少的,但是一想到「明年」,也就继续教书了,而且越是偏远地方的村塾,县衙那边反而添补多些,尤听说将来本州所有的新修地方县志,会专门为这类籍籍无名的教书先生们单开一篇,如此一来,连他这位村学究都有些心动了,若是真有此事,那真是我辈无功名读书人的光宗耀祖呐,只是骂了这麽多年的大骊朝廷,老人到底脸薄,不好立即反悔,想着「明年」再说。
老人跑出去老远,突然转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刘飨,笑道:「刘老弟,我晓得的,你其实也是个觉得自己生不逢时的落第书生,对吧?别郁闷啦,回头咱们哥俩一起去当那学塾夫子,将来在那篇方志里头,咱哥俩一样当个邻居,啧,得闲时,再炒几碟下酒菜,喝点土烧。这日子,神仙了!」
刘飨笑道:「韩老哥自己拉不下脸去给大骊教书,就拉我一起是吧?」
老人哈哈大笑,「不愧是读书人,刘老弟眼睛也毒。」
刘飨笑过之后,嗑完老乡递过来的南瓜子,拍了拍手掌,神色感伤道:「那麽多的长远谋划,当真不顾及了吗?半途而废,实在可惜啊。」
大骊京畿之地,猿蹂栈道上的青玄洞,顾璨抬起头,嘿了一声,笑道:「狗娘养的郑居中,我顾璨已经想好了。」
郑居中淡然道:「怎麽讲?」
顾璨伸了个懒腰,走到崖畔,远远望着夜幕渐沉沉丶灯光渐渐亮起的那座大骊京城。稍稍偏移视线,是那家乡小镇。
顾璨脸上从眉心处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痕,然后是缓缓蔓延至整张脸庞。
如今的扶摇宗宗主,昔年的泥瓶巷小鼻涕虫,某人身后的拖油瓶,他抽了抽鼻子。
「郑居中,你告诉陈平安,对错,都是我自己选的。」
顾璨咧嘴笑道:「那就最后祝这人间,人人都在书简湖。」
一张青年俊逸的脸庞砰然碎开。
「我顾璨,祝世间所有人都只遇到刘老成,刘志茂田湖君之流,永远,生生死死,生生世世,都遇不到一个陈平安。」
一副肉身皮囊连同所有魂魄,如一件瓷器轰然破碎,在天地间飞溅。
早就隔绝天地的郑居中默不作声,任由顾璨选择这条道路。
天地人间兴许会对你顾璨的选择和……「誓言」,给予长远的回应。但是陈平安是绝对听不到顾璨这些话的。
郑居中举目望向这座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复杂人间。
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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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已经喝完壶中酒,放在一边,问道:「千方百计,所求何事?」
施舟人哑然,如此水落石出了,你陈平安何等才智,为何还要询问?
道人的双手双脚结为劫灰飘散,只馀下胸膛与一颗头颅,坦然道:「当然是迫使你身不由己,成神登天。」
「与那周密『合道』,藉助你们以神性相互拔河的机会,配合三教祖师与那位率先登天的前辈,彻底摧毁远古天庭遗址。」
「陈平安,周密,三教祖师,那位曾经单开一条登天道路的前辈,皆死。人间终于真正太平,人间是人间的人间了。」
施舟人神采飞扬,「既然崔瀺能够请三教祖师散道,贫道为何不能为人间赢取太平?」
「若非是你与周密刚好均摊『那个一』,若非你是持剑者的主人,否则人间谁能出乎意料刺他周密一剑?」
「陈平安,助你登天,如何谢我?哈哈,逼你成神登天更恰当些。」
不知为何,陈平安依旧询问道:「施舟人,所求何事?」
施舟人疑惑不解。
陈平安最后问了一句,「道人,所求何事?」
施舟人回顾此身学道生涯,好些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看花,蓦的恍然大悟,喃喃道:「吾事成矣。吾心偏矣。」
陈平安站起身,微笑道:「好像为公为私,做好人当坏人,学道不学道,原来有所求的我们都很辛苦啊。」
施舟人收敛笑意,仅剩一颗头颅缓缓上升,神色复杂,轻声道:「谁说不是呢。陈平安,也让贫道后看一眼,登天去吧。」
人间多少痴心汉,揪着头发想上天。
陈平安双手抵住腰间剑柄,说道:「施舟人,好名字。」
施舟人笑道:「名副其实。只需做成此事,贫道是不是庞鼎,又有什麽关系呢。人间知不知道贫道的名讳事迹,又有什麽关系呢。」
陈平安身为半个一,他心中的那场「人神」之争,有结果了。
施舟人不再言语,只是拭目以待,之祠不得不依托扎根于蛮荒大地的十万大山,来强行拖拽住一副举形升天的身形。
陈平安,你又能靠什麽?
陈平安说道:「我终于明白齐先生当时的心境了。」
施舟人好奇问道:「怎样的心境?」
陈平安说道:「大自由。」
施舟人摇摇头,不理解。
你们不理解就对了。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头笑道:「看好了。」
施舟人微笑道:「与有荣焉。」
陈平安转身走向高台中央,双手握住夜游和浮萍两把长剑的剑柄,仰头望向天幕。
接下来他……蹦跳了几下,看得施舟人目瞪口呆,随即大笑起来,笑得不知为何,道人眼泪直流。
陈平安嘿了一声,挠挠脸,本想说几句豪言壮语,还是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