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谈他如何被构陷,转眼人便到了?
朱元璋眼神骤亮,猛然起身:“宣!”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稳步走入奉天殿。
正是顾正臣。
他身穿素色布袍,未戴官帽,须发略显凌乱,脸上却不见憔悴,反而透着一股沉静如水的从容。他走到殿中央,整衣跪拜,声音清晰:“臣顾正臣,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七年的臣子,喉咙一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七年啊。
从初入仕途时那个寒门学子,到今日执掌格物院、督办铁路、主持海外通商的大明第一能臣。他带来的土豆养活百万饥民,他造的火炮轰平倭寇巢穴,他建的学堂教化万千百姓,他修的道路贯通南北漕运。他是真正的“活财神”,是百姓口中“顾青天”,是将士心中的“镇国柱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死在自己手中!
朱元璋猛地站起,几步走下御阶,亲自将顾正臣扶起:“起来!给朕起来!你要是跪着,让天下人怎么看朕?说朕容不下功臣,听信谗言,冤杀忠良!”
顾正臣抬头,目光平静:“陛下若真信臣有谋逆之心,臣跪死阶前,也是应有之义。但陛下明鉴万里,终还臣清白,臣唯有感激涕零。”
朱元璋眼眶微红:“是朕错了。朕不该因一句匿名奏报,便疑你至深;不该因一桩火器案,便将你下狱。朕愧对你,也愧对大明江山!”
顾正臣摇头:“陛下不必自责。魏观之所为,实乃出于理念之争,而非私人恩怨。在他眼中,臣确是‘动摇国本’之人。他恨的不是我顾正臣,而是臣所代表的新政、新学、新路。”
朱元璋怒道:“什么新政!什么新路!朕就是要走这条路!理学统了几百年,百姓照样饿殍遍野,边疆照样胡骑纵横!是你带来了番薯,是你造出了蒸汽机车,是你让福建的茶叶一日千里运到京师,是你让广东的瓷器漂洋过海卖到西洋!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还抵不过几句酸腐文章?”
顾正臣苦笑:“可陛下也要明白,天下读书人,大多数仍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们看不起工匠,鄙夷商人,厌恶技术,认为这些都是奇技淫巧,不足以治国安邦。魏观不过是把这种情绪推到了极致罢了。”
朱忍不住插话:“可他竟敢构陷国公,这是死罪!”
顾正臣看了朱一眼,淡淡道:“晋王殿下,若每一个反对新政的人都该杀,那大明恐怕要血流成河了。臣不怕死,只怕新政断绝,百姓重归苦难。”
殿中一片寂静。
朱雄英默默听着,心中震动不已。他知道祖父愤怒,知道父亲不甘,也知道顾正臣的胸襟远非常人可比。可他也明白,这场斗争,从来不只是权力之争,而是两种文明形态的碰撞一个是固守千年、讲求秩序与等级的传统儒学社会,一个是试图打破桎梏、追求效率与变革的技术型国家。
前者温情脉脉,后者冷酷高效。
前者安土重迁,后者奔走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