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皮肤紧贴在骨头上,形如骷髅模样可怖的老人缓缓贴在地上爬了过来,他全身衣物已经腐朽,不过和天机真人临终前的惨状相比还算温和了。
他伸出两只枯瘦的指截,在苏倩身上戳了几下,随着苏倩的灵络再次被封,苏倩晕倒在地。
随着那骷髅微弱的灵力涌入,苏倩的体力似乎开始逐渐恢复。不多时,近处朱允炆的呼喊还有其他师兄弟的呼喊声将她唤醒了过来。
苏倩此时已经没有初时的疲态,立刻高声回应着,可她只能听到夷泽派的人声音很近,却始终找不到人,似乎他们也发现不了自己。
似是想起了什么,苏倩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阴吏,自言自语道:“这鬼东西怎么还在?”
“丫头!”
微弱的光线难以分辨操着这苦哑语气说话的人是谁,苏倩下意识的挪了下位置,不小心摸到了一根棍子,拿近一看,那是一根骨头,她“啊”一声扔到了一边。
她不经意扫视了一下周围,这才发现,这里遍地都是皑皑白骨,拼凑的还算整齐,粗略估计有几百具之多。
苏倩满脑子都是问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尸体在这?太一门不知道吗?”
这时坐在她身边那骷髅一样的人用干瘪的手指敲了敲苏倩进来位置的空气,空气中传来了金石相撞的声音。
在确认了结界没有出现漏洞后,他开口说话了:“奇怪!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
苏倩拿起棍子向身后使劲地探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那骷髅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拿到的是我结拜兄弟古龙的腿,麻烦你把它还回去。”
苏倩被吓了一跳,不过这么多天见过了那么多惨烈场面,这些事已经对她心理影响不那么大了。她乖乖的捡起了腿骨依样摆好。对着骷髅施了一礼道:“前辈,请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那骷髅看了一眼天空道:“到这里来,和死了已经没有区别了。”
那意思就是还没死了?苏倩心想着,随即问道:“那这里是不是地府?”
“不是,不过也快到了。你有没有带吃的?灵气石丹药之类的也行。这森罗万象阵已经困了我太久了,我需要恢复一些灵力,才有力气告诉你更多的事。”
苏倩取出了纱囊,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那骷髅不知道是什么构造,见什么吃什么不光苏倩随身带的食物,连苏倩积攒的灵气石,还有萧月半给的二十盂红封,甚至朱允炆给她的雪颜生肌丹……更离谱的是,他连苏倩拍卖会上得到的短刀和纱囊也被他分解成灵力一并吃了,然后开始盘膝调息。
苏倩心想反正也用不到了,由他去吧,并没有阻拦。他吃东西的当儿,只听夷泽派来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听起来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了。
阴吏不着急动手,苏倩一时半会又死不了,她闲的无聊,索性数起了地上的骷髅。
反复数了两遍后,她确认了这里的骸骨一共七百三十八具,每一具都看起来都进行过激烈的斗法,有骨裂的,粉碎的,看起来都被人很用心的拼完整了。而且地上都用着苍虬古朴的小篆写着他们的名字。
苏倩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不再觉得恐怖。这里既然连师父都找不到,那她也算死的放心了。就是不知道这该死的阴吏什么时候动手。
那阴吏也气人,就好像故意消磨她的耐心一样,把手伸进了雾气了,像极了小孩子看着美餐嗦手手的样子。
过了不知多久,那骷髅站了起来道:“多谢小友,我已恢复了五六分力气。”
说着,他绕着地上的方位踏着八卦步,占据中宫,他手中的灵诀变换速度之快,灵力之精纯,以苏倩的直觉来判断,就连师父朱允炆也望尘莫及。
他手中连续五道金色的雷光从指端凝结雷元素激射了出去,分别命中了他一早就标记好了的五处阵眼所在的地方,可这五处地方均如水面泛起涟漪一样,五道雷光打了进去如泥牛入海。
竹林中的阵法随之运转,苏倩只觉自己刚才还在知返林里,突然之间天地一片黑暗,眼前变成了现代城市,车水马龙的景象,远处的医院里,妈妈推着轮椅上的爸爸往外走,弟弟开着一辆很气派的车在一旁迎接,苏倩心里激动,大步跑了过去。
那骷髅抱起苏倩一跃而起躲过一道向卷着无数钢刀一样的飓风喊道:“小心,这些全都是幻象。”
随后他边步踏斗罡,边绕着八卦方位向这阵眼射出雷法,不过几处阵眼越打越多。最后阵法内阵眼内衍生出了十几处风眼,这些暴风眼狡猾的很,全部隐藏在幻象里。用看似美好的幻想暗藏了无限杀机,令人防不胜防。
不过那骷髅看起来和它们打过的交道实在太多了,经验丰富,每一个细节,每一处都处理游刃有余。可惜,这阵法似乎有无限的灵力,以有限敌无限,结果不言而喻。
慢慢的那骷髅开始气力不支。几十道飓风发出滋滋的声音隐藏在幻象提供的美好背后,地面上的竹子,被飓风连根拔起,切割成不知道多少根小匕首,如刀刃风暴一样对整个阵法内进行无死角打击。
那骷髅身上的护体罡气看起来要比天机真人的厉害很多。他微微调整了护体罡气的范围挡在了苏倩身前,那竹匕首打在护体罡气上射的叮叮当当作响,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所有飓风分别向那五处阵眼涌去,一切重归平静。
那骷髅咳出一口血,气骂道:“假的!这些阵眼都是假的!陆琳琅这个贱女人!”
又是陆琳琅这个名字,苏倩不知道听过几回了。看起来这个羽化登仙第一人好像得罪了不少人的样子。
那骷髅盘腿坐在地上。苏倩看见他背上,被那竹匕首划了有几百道划痕,不过那骷髅好像没多少血可流,外翻的伤口露出白白的脊骨看着渗人的紧。
苏倩蹲在他旁边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那骷髅没有搭理她,只顾着咒骂道:“几百年了,这该死的阵法,一点都没有变弱。”
尽管苏倩对什么样的人会在这里关了几百年颇感惊讶,但是出不出的去,她是一点也不在乎。见那骷髅不搭理自己,苏倩便找了一根竹子倚在上面,静静的等死。
那骷髅愈合了伤口,便开始重新拾掇地上被暴风吹散骨架,看起来他好像很在乎他们是否完整一样。
苏倩拿出了玉箫,那是她紧紧抱在怀里才从那骷髅嘴下幸免的物事。拿起了萧按在唇边,想起庄松追来后说的话语,她心里有些甜甜的,吹起了那曲《所思》。这曲音缠绵婉转,有带着箫特有的悲伤,那骷髅居然听的痴了。
他缓步走了过来道:“你是公子羽的徒孙吧?”
苏倩点点头。
他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似乎是想起了一段往事,叹道:“听说当年公子羽为了待产的妻子被迫降了太一门……唉!已经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太一门的掌教还是辛坦夫吗?”
苏倩摇了摇头,表示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啊,我忘记了,他们学着大秦的旧制用的道号不用真名的,应该叫弘灵才对。”
弘灵真人的名号苏倩倒是听过,是掌教真人天灵真人、天机真人以及那已经羽化登仙琳琅仙子的师父,不过她并不识得。不知眼前这人什么来头,观其处境,苏倩推测眼前这人看起来应该是神歃盟的人,自己死则死矣,还是不要说太多免得言多必失。
那骷髅似乎是看穿了苏倩的想法一样,手按在了苏倩的头上,阴阳鱼立刻生出了反击之力,不过那人并不惧,强行把苏倩的元魂扯了出来苏倩的元魂穿越了那人的身体之后便又被推回了苏倩的体内。
苏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一手和狄杰那取别人记忆的招数有点相似,不过这人的这招明显要厉害的多。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的记忆还是真有趣之极。相遇既是缘分,若不自报家门那是看不起小友了。老夫道号古阗,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苏倩惊道:“你就是魔教头子……啊,不对……你是杀了玄灵真人的古阗真人?”
古阗笑道:“什么真人假人的,你叫我古阗就行。那曹贼的确是老夫杀的。你不必惊慌,我不会伤害你。你们太一门的典籍把老夫写成杀人食肉的魔鬼,原也在老夫意料之中。这些个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有什么事是干不出来的?”
“乱臣贼子?不是修道理念不合、天下分成两派吗?”
“自古以来历史都是胜利者所书,何尝给过失败方公道?如今你亲见了我,觉得我像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吗?”
苏倩摇了摇头。
“我大秦延续三代,民殷国富,四海升平,人人平等无上下之分,先王殿下治下更是出现了君民平权的局面。偏生那曹贼自矜功长,要能者多得,盗窃国库,私植亲信,掀起叛乱。然而取了天下后,他们的私心依旧膨胀,把人分了三六九等。和他们利益息息相关的就拉拢提拔,利益不合的就打压清扫。最终权力资产全部积聚在少数人手中,而少数人为了谋取能够安身立命的权力资产又踩在他人头上,就会摇尾乞怜加入他们,最终成为了祸乱世界的帮凶。如今只怕这天下黎民没几人能够回想起先秦时代的富庶了。在你的记忆里,那灵流城的百姓是何种惨状,你想不起来吗?”
说着古阗揪出自己的一段记忆送进了苏倩的脑中。
苏倩眼前立时出现了一片一望无垠的麦田,一个肤如冠玉气宇轩昂的人把自己织造的新鞋子新护手分发给百姓,然后混迹在平民中一同下地耕种,传授农耕技艺,看那轮廓和快要垂肩的大耳朵,苏倩猜这应该就是眼前的古阗了。远处一身着龙袍的人和一个身着鹤氅羽扇纶巾的人被百姓拥在中间讨论着什么,那羽扇纶巾之人凌空绘制着图本,随后那身着龙袍之人取出一样法器,霎时广厦千万间拔地而起,人人喜笑颜开。在天机真人记忆力见过的古麟,身躯凛凛,相貌堂堂,身披重甲,跃马挺枪除兽害归来,百姓载歌载舞,夹道相迎。大秦上下官员军士与地方百姓水乳交融,彼此分享劳动所得,秋毫无犯,同作同息,同工同酬,欣欣向荣。没有什么九九六积攒福报,也没有什么零零七才配上进,更没有什么房贷车贷让人连气也喘不过来……
看到这一幕,苏倩心里一凛道:“这种世界真的存在吗?”
古阗微微一笑道:“你难道没见过吗?”
苏倩不语。这段画面,历史课本里的确有,既熟悉又陌生。她此刻莫名想起了铁根的爷爷,早年间谁家有事,铁根爷爷就会差铁根爸爸去帮忙,那时候大家虽然都穷,但是乡里邻里互帮互如亲如一家。
这老头常常在村口躺着晒阳光,口中哼唱的不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就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老人戎马一生,常常抚摸着铁根头说:“孩子,要珍惜今天生活的来之不易啊,我们这辈已经帮你们把要吃的苦全吃完了。你要这么蛮横,和爷爷打倒的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他们那一辈人倒和这段记忆有共同之处。
苏倩依稀还记得,每次铁根欺负了她,老爷爷都会帮自己出头,并邀请自己去他家里玩。那时候,老人家里大门过去是一扇对开的木门,破破烂烂的像栅栏,那时经常有路过的人进去坐坐,讨口水喝,然后一起聊天,没事还帮老人劈劈柴、挑挑水、打扫卫生什么的,逢年过节村里大部分人都会带着礼物来拜谒老人。
老人去世后,那门就换了实木门,除了门闩还加了链锁,挂锁,再后来就是卷帘门、防盗门、什么智能ai、人脸识别……日子是好起来了,安全也是安全了,可惜那扇门除了铁根自己一家人再也没有别人进去过了。看起来好像哪里怪怪的,苏倩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古阗见她发呆,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星星,数百年的孤寂头一次有个人进来陪他说话,真的是老怀大开。
苏倩呆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想那么多干嘛?这些又跟我毫无关系,你们要打要杀是你们的事,谁对谁错,又不是我能左右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只要你活在这世上,这些就和你息息相关。如果我们不关心这些,那么管理天下事务的一部分人就可能不尽心,轻则以权谋私,重则篡权窃国,把天下沦为私有之物;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像你这般想的,不参与,不过问,不能集众思、广众益,那么这天下也不会有善治;世间将会陷入昏暗,少数人会骑在百姓的头上为非作歹。我们每一个人的立场都决定着这个世界的一切改变,了解它们关注它们就是我们自己的事,因为世间一切事产生的结果必然由我们每一个人承担,由不得我们不关心。”
苏倩对这些毫无兴趣,敷衍的答道:“说这些干嘛,这天下又不光只有奸佞之徒,出了事自然会有忠义之士去管,又不是打仗时刻需要我提心吊胆。我还是还能活下去,我每天只会多想想明天吃点什么来的实在。”
古阗“嘿”一声冷笑道:“你以为战争真的结束了吗?越是和平年代战争就越发残忍,不同的是有硝烟的战争大家会为看得见的生死别离,同仇敌忾。而没有硝烟的战争,人性泯灭,面对他人的不幸,大多数人都只会选择麻木不仁。假使人人都似你这般,又哪里来的忠义之士?大秦忠义之士少吗?可大秦现在何处?你师傅的大明忠义之士少么?为什么逆贼朱棣篡权了?你似乎没搞明白,战争都是从和平开始的。”
苏倩想起了朱允炆的告诫,自己在法部的经历,以及惨死的天机真人,叹道:“我不过一介弱质女流又能做什么呢?”
“你的课本里不有萨拉热窝事件么?历史就是一个车轮,每个人都去推它才会动起来,当它到达山顶上,哪怕是蝼蚁之力也足以爆发出改变世界的力量。你是否还记得你和你师父说过伟人的话?”
“记得又怎样,反正我马上死了,你让我安静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