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她对阿糜的救助和庇护,从一开始就带有目的性,并非单纯的同情或情谊。这目的为何?是红芍影的任务,还是她个人的图谋?
第二,她选择在阿糜被玉子赎身、即将脱离拢香阁这个节点,用如此方式切断联系,更像是一种“任务结束”或“关系清算”的仪式。
第三,“勿复相见”、“好自为之”,隐约带着一种警告或撇清关系的意味,似乎预示着阿糜离开拢香阁后,前路未必平坦,或者,挽筝及其背后势力,不愿再与阿糜有瓜葛。
是阿糜失去了利用价值?还是阿糜与靺丸方面的重新联系,让挽筝(或她背后的红芍影)认为需要保持距离,甚至切割?又或者,这本身就是某种计划中的一环?
挽筝的回避和这封字条,非但没有解开苏凌心中的疑团,反而让笼罩在阿糜身上的迷雾,更浓重了几分。
苏凌想罢,方开口问道:“那离开拢香阁之后,你又是如何安身的呢?......”
“离开拢香阁之后......”
阿糜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疏离感。“是玉子安置的我。她似乎早有准备,并未带我在龙台城内停留,而是直接雇了一辆看起来颇为寻常的马车,载着我们出了城。”
“出了城?”
苏凌略感意外。以玉子出手便是百两银票的豪阔,又在龙台盘桓数月,在城内购置或租赁一处宅院应当不难,为何要出城?
“嗯......”
阿糜点头。
“马车向城东走了约莫五六里地,到了一个颇为繁华的镇子。镇子不算小,街道整齐,商铺林立,比寻常小镇要热闹些。玉子让车夫在一处巷口停下,付了车资,便领着我往里走。”
“那巷子很干净,也很安静,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看得出里面住的非富即贵。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漆铜环、看起来十分厚重气派的大门前,玉子停了下来。”
阿糜的描述很细致,仿佛在脑海中重新勾勒那日的景象。
“那门楼很高,飞檐斗拱,虽然不及城内那些真正的豪门府邸夸张,但也自有一股威严沉稳的气度。门前的石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尊石鼓静立两侧。我站在门前,心里就有些发怵,觉得这定然是某位富贵人家或者官宦的宅邸,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
“我拉住玉子,小声问她,‘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这......这宅子的主人,我们认识吗?’”
“玉子听了,却‘格格’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我之前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近乎狡黠的轻松和神秘。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公主,你跟我进去就是了,保准没错。’”
“我看她说得笃定,虽然满心疑惑,但想到她既然能拿出百两银票替我赎身,或许真与这宅院的主人有旧?便也仗着胆子,跟在她身后。”
“玉子上前,并未叩门环,而是轻轻一推,‘咔哒’一声,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竟然就这么开了!”
“门开了,里面并非我想象中仆从成群的景象,反而异常安静。玉子侧身让我先进,我迟疑了一下,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阿糜的语速放缓,似乎在重新审视那个初次踏入的陌生空间。
“一进去,先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庭院。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缝隙里生出些绒绒的青苔,显得古朴而干净。”
“庭院极大,几乎能跑马,正对面是一座气派轩敞的厅堂,屋脊高耸,檐角如翼。厅堂前有数级石阶,左右两侧是抄手游廊,朱漆柱子,雕花栏杆,一直延伸到庭院两侧。游廊后,隐约可见月亮门洞,通向更深处。”
“玉子领着我,并未立刻进入正厅,而是沿着左侧游廊漫步。游廊曲折,连接着好几间厢房,门窗紧闭,但看那窗棂的雕花和门板的质地,便知造价不菲。”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第二进院子。这进院子比前院略小,但更为精致,中央竟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可惜时值冬日,池水结着薄冰,池边堆叠着些形态奇崛的太湖石,几株老梅虬枝盘结,正开着疏疏落落的淡黄花朵,幽香暗浮。正面和两侧同样是格局严整的房舍。”
“再往后,穿过另一道门,是第三进。这里更显幽静,像是内眷居所,庭院布置得更为雅致,有更多的花木,虽然大多凋零,但也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茂。院角还有一座小巧的假山,山石层叠,颇具意趣。假山旁似乎还有一口井。”
阿糜的叙述很有条理,显然这座宅院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们一路走,一路也碰到些人。有低头快步走过的侍女,也有在庭院中洒扫的仆役。他们的衣着并不华丽,都是些素净的棉布或细麻衣裳,但裁剪合体,浆洗得十分干净,看得出料子不差,是我......是我在拢香阁时也未必能轻易穿上的。”
“他们见到玉子,都会停下脚步,微微垂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的微笑,玉子也会对他们点头回以微笑。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投以过多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规矩森严。”
“他们行过礼后,便又各自安静地去做自己的事了,仿佛我们不存在一般。”
这种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的仆人做派,绝非寻常富户能够拥有。苏凌心中暗自思量,这更像某种严整体系下的运转模式。
“玉子带着我,慢悠悠地将三进院子都逛了一遍,最后,我们从后院的角门出去,竟又进入了一个小小的花园。花园虽然不大,但亭台、假山、小径、枯山水布景一应俱全,可以想见当初设计时的匠心。”
阿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旋即又被更大的疑惑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