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处在地形狭长的东郡的尾巴上,被夹在黄河与濮水之间。此地往南便是燕县。
如今燕县外直通白马的官道上,蚂蚁般的缀满了人,这些人衣衫褴褛,多为青壮劳力。
这些人往南的官道,如今变得笔直而平坦,犹如一整块巨大的青石铺砌一般,在茫茫荒野中,显得极为突兀,壮观。
此刻,这些人离白马,只余十余里地了。
东面,伟乡外,一个庞大的营寨立在荒野之中。五个宽阔的营门上都悬一横幅,上书:不劳动者不得食。
内里,成片的简陋帐篷排列整齐,把营寨分割成一百六十余个区域。一群群的妇人正围在帐篷中间的区域做饭。临近傍晚,外出修路的男人们快要回来。
一群群光着屁股的小屁孩在帐篷间追逐打闹。偶有数十士卒结成整齐的队列,于帐篷区域间巡逻。
这是一个能容二十万人的营寨,内里装的,却不是军队,而是河内郡、河南尹、颍川郡三地流窜至陈留之地求活的流民。
大旱之年,更有军阀隔三差五的进行劫掠,关东之地河内郡、河南尹便产生了无数难民,在把当地的树皮都刮光啃掉后,这些受难的百姓,便开始往外转移。北边的并州苦寒之极,西边的关内比他们更惨,二者皆不能往。
与之接壤的冀州魏郡、兖州陈留、豫州颍川便成了流民们的目标。在夏初之时,情况还在三郡控制之中,直到李傕在司隶再也刮不到任何油水,兵进颍川后,情况便开始失控起来。
本就促襟见肘的颍川郡,在李傕的祸害下,再也无法控制住司隶涌来的流民。流民变成贼寇,在颍川四处为祸,把当地百姓,卷成他们的一份子,颍川之地,彻底糜烂。
与两者皆接壤的陈留,更是亚历山大。
自入伏之后,每日皆有无数百姓自尉氏、扶沟一带涌入陈留境内,内里夹杂的流寇,更是差点攻破了尉氏县城,张邈为此焦头烂额。
为此,在雍丘赈济中表现出色的曹子恒,在伤愈后,被曹操派往陈留,协助张邈应对流民。而之前赈济的领头人曹昂,则已早早出发定陶,协助刘备、于禁征发新军了。
这是曹子恒第一次独当一面,亦是他第一次直面古代最为凄惨的一群百姓。
兴平元年,曹子恒来到三国时代,已有八年,作为统治阶层的一员。这八年间,曹子恒所能接触到的底层百姓,其实很少。
第一次,那是卫家的工匠,在这个时代,这些人算是刚刚脱离温饱线,生活还算过得下去。
第二次,便是被卫家搜集而来的青州流民,这些人为了让自己的亲人能活下去,卖命给了曹子恒。
第三次,便是雍丘,直面一群刚刚得到粮食而欢欣鼓舞的难民。
每次接触大汉的底层百姓,所见,便只有其愈发糟糕的境况。从还过的下去,到卖命求活,再到寻个卖命之人都艰难。
如今,在他面前的,更是一群没有吃的,没人肯收买的流民,陈留城外,四处皆是跪在路边,插标卖首的身影,男女皆有,男的只卖一斗粮,女的只要给口饭吃,便能拖走。即便如此低贱的价钱,仍然无人问津。
不时有人跪着跪着,便倒了下来,身体随着日头肿胀发臭,引来食腐的飞禽,变成粼粼白骨。而其身旁还在跪着的人,目光呆滞,对此视而不见。若非落在他身上的飞禽猛啄其肉,无人知其活着。
进城时的这一幕,震撼了曹子恒,亦令其坐卧不住,带上赵云,出城视察。
然而,更让其震撼的一幕,正在城外等着他。
流民们有了食物,他们,在吃人。
剧烈的呕吐致使曹子恒整个人都跪了下来,随行的士卒都脸色难看的别过脸去。从身形上看,尸体是个女娃,在这片偏僻的山林中,一个血淋淋的词语跃进曹子恒的脑海——易子而食。
曹子恒从来没有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这个词语分量。即便,它常常出现于一些电视节目上,一些书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