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笑了一笑:“你没见过——她病重之时,面上尽是一块一块暗红色斑驳,后来甚至整张面孔如被腐蚀过一般,无一处光洁完好。有一日她洗脸时照着了水面,我原怕她要哭起来,可她竟与我说,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容貌,好似那个亮一块黑一块的月亮。她说她死之后,便要变成月亮,在天上看着我。”
“所以——你见不得月暗,是因为她的缘故?”
“原本我也不喜残缺黯淡,不过还不至于会那般发作。”三十道,“但自她说过那话之后,我便有些害怕见着月缺,有时想到她不知何时真会死,便会忽然呼吸受迫,难以喘息,许久方缓得过来。如我们这般人,若行动之中身体忽有这等变化,定须致命,故此除却白天,要紧事我便只选朔望之夜。——只是却没算到月食。”
他仿佛忆起那个月夜的痛苦。“连我自己都没料到,那次会发作得那般突然,还那般剧烈。那天晚上我还不想死。那时候我女儿还在。我虽不希望整个‘食月’因为我放弃如此势在必得之行动,却更不希望我就这么死了,留下她一个人。你说得没错,真正应该离开‘食月’的是我,不是他们。即使我一再与他们说,绝不应为我与你妥协,我却必须庆幸我活了下来——哪怕并不应得。多半是因为那般偷生的念头太违背我的本心,我女儿死了之后,那种感觉……便变作了加倍的厌世之感,有时几乎难以自控,觉得——这性命本是从你手中苟存,她既不在,也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
他下意识托住自己失去知觉的左臂。“中毒而死——这死法当然不足令人满意,只不过——快一年了,后日就是她的死忌,我……觉得自己偷生得够久了。这几日我借了江南武林大会事忙,强压杂念。可上午交手时,你对我用了幻术,只那一点,便如又唤醒那心魔,萦绕不去。我自知早至末路,活着也逃脱不得心病折磨,但不知为何,临到那时,却还想最后一试,故此才去街市寻你。你当时拒绝听我,也不算太出所料,我便想——既如此,便就此放弃这条性命,即便方才没有中你的毒,我应该——也不会容自己活到她的忌日之后了。”
“那你现在,此际,坐在这里,你还想寻死么?”沈凤鸣问。
“我想,”三十苦笑握紧手臂,“但我却不想叫十五他们的心血白费。”
“你也晓得还有人为你费了心血?”沈凤鸣道,“二十几个人,为你来求我,这已是第二次了——世人谁不羡慕有这般兄弟,你却只想寻死。”
三十沉默不语。
“你既还想寻死,那表示你如此这般将那些事对我说出来,也并不能治愈你的心疾。”沈凤鸣道,“若真心想求解,何不多想想他们——难道你一点也没将这些兄弟放在心上,这么多年同生共死,你若不在他们会如何,你丝毫没有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