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飞燕?”刘天龙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两眼立刻四下张望。
军师胡世杰把嘴伸到刘天龙耳旁,说:“双飞燕连日本人都敢杀,报纸说已经杀了十一个日本人,堂主,夜这么黑鱼越下越大。四周已经没有别人,只有我们站在这里,太显眼了,让人浑身发抖。双飞燕行踪诡秘犹如一阵风,我们来日方长呀。”
刘天龙嗫嚅地说:“好像双飞燕就埋伏在周围的一个地方。她们会静静地举着黑洞洞的枪口向我们瞄准。此仇日后再说!回。”
恩派亚大戏院服务生王小菊本是肖府佣人。一次有南洋来的几位贵客即将登门到肖府商谈生意,肖海安说任何人不得请假要好好照应。王小菊突然得知母亲病危,没有得到准假私自离开伙房跑回家。事后有人禀报肖海安知道,肖府规矩严格,王小菊被打一顿撵出了肖府。年纪轻轻的王小菊没有了生活来源,蹲在肖府大门口伤心地哭哭啼啼。
肖一凤从外面回府看到王小菊,问明情况后叹了口气,当着众人面说:“小菊,上车,你跟我走。”
路上,肖一凤提醒王小菊说:“把你身上衣服捋整齐,我带你去见个人。”
她们一路来到恩派亚大戏院,见到主事江敏浩。肖一凤说:“小菊是我家远方的亲戚,放在肖府不太合适,你收下吧。”
肖府是戏院的大主顾,江敏浩立即答应收下王小菊。薪水还不低,王小菊立刻转悲为喜乐坏了,她非常感激肖大小姐的救助恩情,心中一直牢记不忘。
说来就来的雨水足足下了一夜。早晨时分,灿烂的太阳又升了起来。这是陈一鸣回到上海的第二天。
今天是一个大喜大吉的好日子,是肖氏远洋贸易公司总裁肖海安大女儿肖一凤出阁婚庆的日子。肖府大门上贴着红艳艳的吉祥贺联,院内挂上五彩缤纷的灯笼和彩绸,格外喜庆洋洋。宽敞的院子里婚庆红妆已备齐,丰富的很。人们日常所需的东西无所不包,床桌器皿箱笼被褥,该有的一应俱全。
肖府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位年长妇女感叹不尽地说道:“好热闹哟,这样的场景,如今已不多见了。”
她身旁一位大嫂问:“哎,肖府的嫁妆为什么没有提前送到李府?好提前摆设呀。”
“那头的李府是上海滩商业巨头,不缺这些东西,李府肯定已经准备就绪。肖海安为了女儿,备下厚厚嫁妆也在情理之中,各随各愿吧。等着瞧,嫁妆马上随新娘一起走,多热闹多有气派哇!”
一辆前来送贺礼的小车渐渐靠近肖府。
小车里,昨天下午才到上海的金童,担任公司总经理助理。他坐在司机位置上,同情地说:“老板,今天你很难呵。”
陈一鸣说:“是呵。我刚刚返回上海,惊诧不已的是,父亲说我回来的正是时候,亲自交代我要办好一件事情,是今天上午要代替父亲来肖府参加婚庆。嗨!这是二十多年来,父亲第一次交待的事情,心中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无论如何我都难以开口拒绝。”
“老板,真是父爱如山,让你回到父母面前,转身正大光明的成为上海大华贸易公司总经理。幸运的是,我也跟你来到大上海。大管家陈福倒是很周到哩,今天把你打扮得很帅气。”
“陈福是父亲远方侄儿,也是父亲最亲近的人。”
“老板,我看大管家陈福做事有头有脑,尽心尽责。”
昨天傍晚。陈府大管家陈福告诉说:“二少爷,陈府和肖府长期以来,两家在生意场上相互配合十分默契,常常共同进退。肖府举办隆重婚庆,陈府没有不上门热情祝贺的道理。”
陈一鸣小声问:“福哥,我刚刚到上海,连马路怎么走都不晓得,大哥和三弟呢,他们不能去吗?”
陈福三十岁,端正的长方形脸上,粗眉下闪动着一双精明的热乎乎的眼睛。他说:“大少爷陈宜鹤远在香港,是香港大华贸易公司总经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是二少爷。三少爷陈宜乾是上海大华医院院长,近期肺结核在上海流行蔓延,宜乾日夜忙得觉都睡不好,挤不出一点时间。四少爷陈宜坤尚在美国留学。伯父眼中,二少爷此刻回到家中正是时候呀。”
陈一鸣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陈福还特意关心地说:“时隔二十余年,对你来说,这是坐在轮椅上的父亲交代给你的第一件事情,一定要做好呀。二少爷,我已经帮你把明天出门的穿戴准备妥当,试试吧。”
大管家陈福抢时间帮他西装革履精心打扮了一番。他身着修身的咖啡色竖条纹西装,雪白衬衫领口十分坚挺,配有一条红黄条纹相间的领带。脚上是一双中跟黑皮鞋,擦得锃明瓦亮。
陈府门卫领班周孝民夸赞说:“大管家,你把二公子打扮得十分得体而时髦,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稳生意人形象,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清清爽爽的大上海公子哥哩。”
陈福悄悄问道:“二少爷,给你印的名片上的名字,第二个字为什么是‘一’,而不是‘宜’字?我本要找印制社算账,一问才知道是你在电话中亲自把这个名字告诉他们。”
陈一鸣说:“福哥,这里有一段小故事。小时候在南京丁家庄上学,私塾老先生把陈宜鸣的‘宜’改为节省笔画的‘一’字,还美其名曰‘一鸣惊人’。从此,‘陈一鸣’三个字陪伴我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并到了现在。由于‘一’字和‘宜’字读音相同,二十多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尤其是得到养父母的认可,所以留个纪念吧。”
陈福称赞地说:“二少爷对养父母如此敬重,情谊难得呵。”
金童在车里说:“老板。既然你昨天上午见到肖一凤,你应该和肖一凤讲清楚呀。”
陈一鸣摇摇手,说:“当时,情况十分紧急。记者相机对准我和肖家姊妹俩。我想到报纸谁都能看到,日本宪兵队井田进二中佐也一定能够看到!这个狡猾狠毒的家伙看到报纸,准定会顺藤摸瓜,肖氏姊妹俩也会因为我的缘故脱不掉关系,陷入极其危险的境地。我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老同学肖一凤。”
“老板考虑问题细致,我来了一定和在部队一样,跟你后面好好学。”
“在南京大学里,很多同学都知道肖家姐妹家境十分殷实,绝非一般人能够相比。更重要的是,我离开大学已有三年,肖一凤的近况如何,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地去了解,一切顺其自然吧。”
金童说:“老板,你马上进入肖府,不会见到肖一凤吧?”
陈一鸣轻轻长叹一口气,说:“花轿一到人家就是新娘子了,和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进肖府只是礼节性应付一下,把父亲交给的贺礼单送到,找个托词掉头回去,这事情就了解啦。今后不要提她肖一凤三个字,我和她各走各的路。”
金童眨眨眼,疑惑地问:“昨晚,听你说起和肖一凤之间的往事。当年在南京大学,肖一凤和你之间有过山势海盟,她现在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不讲信誉的女人!三年,你等她三年,你回来了她却跑了,气人。”
“不要这么讲她,毕竟多年前和她好过一场。那个双飞燕倒是需要我们多关心,敌人提高了抓捕双飞燕的悬赏金,双飞燕才正真让人担心啊!”
“老板,今天早上报纸登出,双飞燕昨天夜间,下着大雨,双飞燕再次出击,在恩派亚大戏院门口,击毙上海滩一霸刘天彪。”
“报纸我看到了。金童,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金童说:“报纸分析说,双飞燕经常利用夜间出击。她们夜袭刘天彪一事,难道还有什么别的内涵吗?报纸记者采访时,刘天龙的军师胡世杰说,刘天彪之死,和白天与肖家姊妹俩人发生冲突没有关联,理由是,肖家是商家,而不是社会帮派。肖家姊妹俩人一对高学历弱女子,虽然个性很要强,却没有双飞燕身上的彪悍和霸气。”
陈一鸣沉思说:“我在仔细捉摸呐。”
金童说:“老板,我想起你讲的一句话,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我也跟你一样多想想。”
肖府。只要有人前来祝贺,迎宾爆竹就会“噼里啪啦”响起来。爆竹声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肖府满门瑞气喜气洋洋,热闹的不得了。
得知上海大华贸易公司总经理陈一鸣带着贺喜礼品登门祝贺。身材修长的肖府大管家肖琦紧赶了几步,来到肖氏远洋贸易公司总裁肖海安面前,说:“老爷,大华贸易公司陈啸山老爷派人送贺礼来到。”
肖海安近五十岁,身体挺拔轮廓鲜明。今天是大女儿大喜的日子,又浓又黑的眉毛下的眼睛特别明亮,问:“人呐?”
“这位就是。”大管家肖琦不敢有丝毫怠慢,抬高嗓门说,“大华贸易公司陈一鸣总经理来贺,请上坐。”
陈一鸣恭敬地上前躬身做了礼,再把手中的礼单双手奉上,说,“陈一鸣拜见肖伯父,敬请笑纳。”
肖海安今日家中大闺女出嫁,满满的笑容挂在他脸上。他看过礼单高兴地说:“啸山老弟出手阔绰赠予大礼。此番盛情着实令我无以回报。万望回复啸山老弟,容我改日登门答谢。”
说着,他想到“宜鸣”二字,兴趣浓厚地说:“你是陈宜鸣!好孩子,一晃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当初你父母把你过继给你伯父时,你只有一岁多。哈,你刚满一百天的时候,我去贺喜。我抱过你,你真淘气,一泡尿差点尿到我脸上。”
肖海安的话引起满堂哄笑,这番笑声让陈一鸣有点窘,脸“刷”地红了。
肖海安瞧在眼中,不高兴地用大手朝众人一摆,说:“你们笑什么?瞧瞧,人家陈宜鸣现在多出息,外貌高大俊朗,气质沉稳大气,谁敢来比比!陈宜鸣就是陈宜鸣,啸山老弟比我有福气哇!”
大厅里的热闹,倒引起旁边一个看热闹的闲散女孩子的密切关注。也就是这个女孩子日后居然闹出震惊上海滩的巨大风波。她就是肖家三闺女肖三桃。
大厅屏风用紫檀木作边框,屏面为髹漆雕画。她站在大厅一排八扇立地屏风的后面。从两块屏风的缝隙中观看大厅里的热闹。她手里拿着瓜子不紧不慢地磕着。大姐要出嫁,此时的她穿了一身漂亮的新衣服,含笑的樱桃小嘴里露出花蕾般粉嫩的舌头。她惊诧地听到“陈一鸣”三个字,让肖三桃眼睛忍不住地从屏风的缝隙中仔细打量着陈一鸣。
她的一双大眼睛还留有稚气,嘴里忍不住发出深情的啧啧惊叹声:“他的确是一表人材啊!难怪呀,爸爸这么夸他,大姐那么痴他!”
离肖三桃不远处,两个年轻的女佣闲来无事在聊天。一个叫王香的女佣刚十九岁,面孔娇丽,羡慕地小声说:“韩妹,没有想到,三桃女子越长越好看了,这可能出于她明媚清澈的天性,源于她心灵的轻盈和真情。你瞧她皮肤白哲,人儿风流别致十分动人,一拢浓密长发甩在脑后,一副姣好的面孔永远带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腮上两个酒窝与她美美的笑容相映,煞是诱人哩。”
韩妹有十八岁,身材依然苗条。她点头说:“嗨,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有人这样夸过我哩。何况我家境好的时候,也上过中学,读到了高二。只因父亲得了肺气肿,家境一天不如一天。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的命不如三桃,她是个小姐。我是个佣人。别看她只有十五岁,天造地设的她个头已经有了。女子十五岁是动若脱兔的年纪,她常常以我行我素来显示她的洒脱。”
王香说:“韩妹,我不如你。上学我只上到高一,小鬼子轰炸上海,家境败落失学了。你瞧三桃,尤其是她那红艳艳的双唇,平添了一抹亲昵的魅力,很容易让男人产生欲近不能,欲罢还想的妄念。尤其,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却晃动着随时准备宰谁一刀的狠劲,让人害怕哩。”
韩妹说:“依我看三桃这个亮丽的女子,也有形无形地被上海滩上妖媚风给熏染了火燎了。老爷常当着众人的面夸赞三女儿超凡脱俗。两个姐姐也疼爱她,肖三桃每天都美着哩。”
王香说:“你讲得对。她一副脸带春红眸含秋水的神色,是一个充满实力的美女。两汉曹植的一句话挺有意思: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三桃正是这样,淡淡一笑也特别好看,恰是春风里的一朵桃花,虽然还没有那么红那么艳,但早已充满了迷人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