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静安伸手轻轻扯住棠召南的衣袖,说,“师傅。”
“醒了?可有不适?”棠召南放下书,握着那扯着衣袖的手,凝神把脉。
暮静安摇头。
“你切莫太过自责,错不在你。”像是预知他会说什么,棠召南率先开口道。“温水煮蛙,以静制动,对于当时的郢都,是上策之选,你的计策没有错,那时郢都内忧外患,若我们当真扣押了努尔亚,漠北以此为由,发兵郢都,死伤的又岂是一个镇的百姓。”
棠召南将他扶起,又垫了一个棉花枕头在他背后,接着说:“静安,没有人可以做到事无巨细。”
“终是我逞聪明,茶涂镇上下五百人,死在我那自以为是的计策里,这份罪就该受着,他们若是要来索命,我无怨。”
“静安!”棠召南有些薄怒的低吼。“你是行军打仗的将军,胜败之论,无需为师再教你。”
“师傅,这一切可以避免的,掏空了山,遇雨滑坡,遇动坍塌,我早该知道的,我却什么也没有做。”暮静安低头,淹没在悲伤的阴影里。
“安儿,是在怪为父用人不慎?”暮君歌推门进来,福如紧跟其后,晚霞将两人的身影拉长,背着光,暮静安有些看清他们。
“父王,”
“王爷,”棠召南起身行礼。
“即是如此,你想如何?上吊死了,随了那五百人去?若此,不用费那三尺白绫,我亲自劈死你。”暮君歌负手站在床边,一脸肃杀,周身散发的威严是在沙场上的血海里千锤百炼聚成的,是此刻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福如嘭的一声跪在地上,打破短暂的沉寂,向暮君歌重重一磕,“王爷,世子仁慈,您知晓的。”
“带兵之人,不需要仁慈。”
没有理会跪在一旁的福如,暮君歌转身,看向窗外,像是陷入回忆一般,良久才开口道,“泰元三年,我带领玄机营黑甲卫五千八百三十四人,联合赫塔他老子萨克拉偷袭西戎,中了埋伏,萨克拉见势,叛变,友军变敌军,在他们的死死掩护下,我得以偷生,漫天的箭矢,他们的尸体上就没有一处好的,全是窟窿眼,我一步一个尸体,就这样踩着他们,走了一天一夜。”
暮君歌声音哽咽,身形却依旧挺拔。但这一刻暮静安却觉得,那个戎马一生的人,老了,半晌暮君歌又接着说:
“那时,我每踩一个尸体,就在想为什么就我活了下来,为什么要我活下来,为什么我活着。等我爬到山坡,回头,大雪都压不住的红,血雪融合,我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我的黑甲卫不应该埋在这野坑中,郢门山,离人关,离人关下离人馆,那才是他们的归处。沙场的男儿,征战一生,怎么能被那野狗叼了去。我要带他们回去。我要亲手杀了萨克拉。”
“父王,你做到了。”当年哈木尔草原暮君歌以少胜多的打法,一战成名,手刃前漠北王萨克拉,结束了郢漠十年之乱,为暮君昭乘龙登位率先拿下兵权。
暮君歌转过身来,拍了拍暮静安的肩膀“为父告诉你这些,是想你明白一个道理,你守护一批人的时候,就要失去一批人,负重前行的人,忍受常人忍不了苦,背还不完的债,赞也好,骂也好,你走在前面,就得受着。”
“我知道,我只是…”暮静安抬头望着他父王,欲言欲止。
“茶涂镇一事,诚如你师父所言错不在你,但你身为西南世子,玄机营郎将,百姓都护,思虑不周,督察不至,按律当斩,念你救灾用功,免去死罪,杖责一百,择日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