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十里(1 / 4)

姜尚回到马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

院子里很安静,马洪不在家,马氏也不在。灶台还是冷的,锅里的水没有烧过,灶膛里的灰也是凉的。只有屋檐下的那几只鸡,在低头啄着地上的谷粒,发出咕咕的叫声。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像是在嘲笑什么。

姜尚在那口装满粮食的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木板重新盖上,压了一块石头在上面。他把那根扁担靠在墙边,走进堂屋,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该走了。

去东海盐场——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去找吕庸,把账算清楚。然后再去找何主簿,把姜成赎出来。他摸了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已经焐热了,带着他的体温,像一颗微弱的心跳,隔着衣襟在胸口跳着。

他刚要站起身,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沉重而杂乱,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碰撞的金属声响。姜尚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重地落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院门口,往外一看。

村道上,一队官差正押着一群人朝村口方向走去。那群人有七八个,都用麻绳拴着手腕,串成一串,像一串被绑住了翅膀的鸭子,在尘土中踉跄前行。每个人都穿着破旧的衣裳,脸色灰暗,低着头,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牲口。

姜成就在那串人的末尾。

他是最后一个。麻绳拴在他的左手腕上,连着前面那个人。他的衣裳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不是他自己的,是官差塞给他的,大概是用来挑行李的。他的左脚拖在地上,步子一瘸一拐,像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从县城到马家庄,有十几里路。姜成不会是被押着从县城走过来的——他从官署签完契书,还没来得及歇脚,就直接被编进了送役的队伍。他甚至没有机会去那间破窝棚里取自己的东西,没有机会把那些破烂的家当收拾一下。

姜尚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一面铜锣在耳边猛地敲了一下,余音嗡嗡地震得他头皮发麻。他猛地冲出院门,朝村道那头狂奔过去,脚上的破草鞋在奔跑中踩到一块尖利的碎瓦,鞋底本就磨穿了,碎瓦直直地扎进他的脚底板——

他踉跄了一下,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底传来。他没有停下来看伤口,咬着牙继续跑,碎石在他脚下翻滚,扎进他脚底板的血口子里,每踩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只是跑。

“姜成!”他喊道。

那串人停住了。几个官差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光着一只脚跑过来的男人。押队的头目是个黑脸汉子,腰间挎着一把刀,看到姜尚跑过来,伸手拦住了他:“站住!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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