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送礼(1 / 4)

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被一层厚厚的云遮着,透下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

吕庸带着两个打手,把姜尚那间破工棚翻了个底朝天。地基挖了半人深,铺盖卷撕成了碎片,墙角那个破木箱子被砸烂了,里面的几件烂衣裳被扔得满地都是。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姜尚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把那块血写的布帛从胸口取出来,塞进了工棚后面那堵裂了缝的土墙里,用一块干泥巴糊住了口子。

吕庸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嘴苍蝇。他站在工棚中央,喘着粗气,眼珠子在姜尚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一甩袖子走了。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盐场那头,姜尚才慢慢走到那堵墙前,用手指抠开干泥巴,把那块布帛取了出来。布帛上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那些字还在——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一样。

他把布帛叠好,用一块干净的粗布重新包了一层,揣进怀里。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再留在身边了。吕庸今天没搜到,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他必须找一个能替他出头的人,一个能让吕庸吃不了兜着走的人。

在这东海边上,能压住吕庸的,只有一个人——族长。

族长姓姜,是姜氏宗族的族长,也是这一片十几个渔村、三个盐场的实际掌权者。官府的公文下来,要先经过他的手;盐场的税银交上去,也要先过他的账。吕庸能在盐场横行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有几分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每个月都会按时往族长家送一份“例钱”。

姜尚知道这个。整个盐场的人都知道这个。

但他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姓姜。他是姜氏宗族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按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族人有冤屈,可以到族长面前去告状。族长有责任替族人主持公道。

姜尚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褂子——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是破洞少几个,上面的盐渍和汗渍少一些。他把那块包着血书的粗布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裹严实了,才走出了工棚。

从盐场到族长家,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路是土路,前两天刚下过雨,被太阳一晒,表面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走上去,脚一踩,干裂的土块就碎了,底下是还没干透的稀泥,黏在草鞋上,越走越沉。

姜尚走得很慢。他的右手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那股钻心的疼就会顺着胳膊往上窜一下。他把右手揣在怀里,用左手按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路上遇到了几个盐工。他们看见姜尚,都远远地躲开了,像躲一只有传染病的老鼠。有个年纪轻些的盐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拽了一把,硬是拖走了。

姜尚没抬头看他们。他不怪他们。

在这个地方,活着已经够难了。谁还敢替一个得罪了吕庸的残废说话?

族长的宅子在村子的最东头,是这一片唯一一座用青砖砌墙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上插着一排削尖了的竹签,防止有人翻墙。大门是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姜尚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左手,扣响了门环。

“当当当。”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出很远。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是族长的管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姜,按辈分姜尚该叫他一声叔。

“谁啊?”管家眯着眼睛往外看了一眼,看清是姜尚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来做甚?”

“叔,我有事要找族长。”姜尚说,声音有些沙哑。

管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只包着破布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族长不在。你改天再来吧。”

说完就要关门。

姜尚伸手抵住了门板。他的左手力气不大,但抵住一扇门还是可以的。

“叔,”他说,“我是真有急事。人命关天的事。”

管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着姜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把门拉开了半尺:“进来吧。族长在后院喝茶。不过我提醒你,族长今天心情不好,你说话最好捡着点说。”

姜尚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穿过前院,到了后院。

族长姜伯良正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个杯子。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看穿。

他看见姜尚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姜尚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包着血书的粗布,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族长,我是来告状的。”

姜伯良没接。他放下茶杯,看了姜尚一眼,又看了看那包东西,问:“告谁?”

“告盐场管事吕庸。”

姜伯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告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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