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她见过,是萧烟的。
萧烟坐在车沿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没有戴鹤氅,没有戴簪子。
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扎着,像一个出远门的旅人。
他看见她的马车来了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她车窗前。
“六处规矩。上官姑娘远行,需派人随行保护。”
“我不是远行,我是回乡。”
“回乡也是远行,远行就要派人。”
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读一份公文。
她忽然笑了。
“萧公子,你的鹤氅呢?”
“洗了。”
“谁洗的?”
“七娘洗的。”
“沈七娘洗的鹤氅为什么要你来穿这件旧的?”
“因为她把我的洗了,我把她的穿了。”
“那件鹤氅是她的?”
萧烟一愣。
“我的。”
上官楼看着他那件不合身的青布棉袍。
袖子长了一截,领口宽了一大块,穿在身上像偷来的。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萧烟的马车走在前头,她的马车跟在后头。
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走着,像两个结伴而行的人,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像两滴从屋檐上同时落下来在雪地里砸出两个并排的坑的水。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父亲的信。
信纸被她的手心的温度捂热了,纸上的墨迹早已干透了不会再洇开,但她觉得每一个字都是活的。
父亲,我在回江南的路上。
您托付给顾怀仁的事他没有做到,但您托付给我的事我会做到。
您在天上看着。
马车在官道上走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上官楼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不是因为案子结了,不是因为顾怀仁被抓了,不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回江南看父亲和母亲了。
去告诉母亲,父亲案子已了。
是因为她不是一个人走这条路。
前面那辆车里的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自己变成了她的同行者。
他没说为什么来,她没问为什么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说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有些话不需要问,问了就打破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们之间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隔着两匹马的步幅,隔着长安城到江南的两千里路。
但这段距离不长,走完这两千里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