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内堂,烛火燃得正旺,将满室的账册映得泛黄。
孟雨眠端坐在梨花木案前,素白的指尖捻着一页账册,眉峰越蹙越紧。
青禾侍立在侧,捧着茶盏不敢出声,只看着自家郡主的脸色从平静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啪”的一声,将账册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出了几滴。
“好个秦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孟雨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浸了冰的冷意,是她在码头杖责贪腐把头时,才会有的狠戾。
前一日暴雨倾盆,她微服出府,本是想看看城中流民的安置情况,却撞见李画船将身上仅有的碎银全掏出来,给了染了风寒的乞儿请医。那糙汉平日里扛包时一身蛮力,对着病弱的孩子却动作轻柔,连说话都放低了音量,她站在雨帘后的巷口,看了许久,心里那点因初遇时他脱口喊“娘子”、当众亲她脸颊的怨气,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反倒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可一回府,福伯就偷偷寻了过来,欲言又止地递上了王府近半年的采买账册,只说“郡主,您是管过漕运的,眼睛亮,您看看这些账,老奴总觉得不对劲,可秦管事是王爷身边的老人,老奴人微言轻,不敢多嘴”。
福伯在王府待了一辈子,忠厚老实,若非实在看不下去,绝不会贸然来找她。孟雨眠本就因漕运的贪腐窝了一肚子火,当下便接了账册,连夜翻看,这一看,竟看出了天大的窟窿。
王府的采买,从粮食布匹、修缮木料,到府里上下的月例炭火,全由秦忠一手经手。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都有签字画押,可细究下去,处处都是猫腻——上等粳米,市价不过八文钱一斗,账上却记了十二文;府里修缮花园用的楠木,明明只采买了十方,账上却记了三十方;就连府里丫鬟婆子用的胭脂水粉,都比市价高了三成不止。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账册里好几笔大额的采买,收款的商户,竟是前几日被她在码头揪出来的、私吞漕运粮款的把头的亲戚。
“青禾,”孟雨眠抬眼,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去,把秦忠给我叫过来。”
青禾心里一紧,连忙应声:“是,郡主。”转身刚要走,就见门帘一挑,秦忠竟自己来了。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进门就躬身行礼:“老奴给郡主请安。听闻郡主连夜看账册,辛苦了,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给郡主补补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