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六年,秋。
神州大地,早已没了半分太平光景。
军阀割据,战火四起,枪炮声撕裂了九州的宁静,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再逢秋旱,田地干裂,颗粒无收,流民如潮水般四处奔逃。饿殍遍野,路有冻死骨,昔日烟火人家,如今十室九空,满目皆是疮痍,遍地都是哀嚎,活脱脱一幅人间炼狱图。
北方群山连绵,山势险峻,其中一座山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远离尘世喧嚣,不闻战火硝烟,与山外的乱世惨状,宛若两个天地。
此山名为天师山,山上有座三清观,传承数百年,是世间仅存的清净修行之地。
观主道号玄清,世人皆称玄清天师,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如雪似霜,梳着整齐的道髻,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清瘦却挺拔,眼神澄澈深邃,自带几分出尘仙气,又藏着看透世事的悲悯。
玄清天师修行一生,道法高深,心怀慈悲,眼见世间战乱不休,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常怀忧虑。只是乱世之中,仙凡有别,他虽有济世之心,却不能随意干预凡尘因果,只能常年隐居山中,清修悟道,偶尔下山,为附近流离的百姓施些粮食草药,略尽绵薄之力。
这一日,秋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打湿了山间的草木,雾气更浓,弥漫在山林之间,透着几分湿冷的寒意。
玄清天师辞别山下勉强果腹的村民,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囊,里面装着仅剩的些许粗粮,独自一人,踏上回山的路。
山脚下的官道,早已被流民踩得泥泞不堪,路边随处可见丢弃的破衣、烂碗,还有几具早已冰冷的饿殍,被草草掩盖在枯草之下,散发着淡淡的腐臭。野狗在荒野里游荡,眼神凶狠,盯着那些奄奄一息的流民,等着有人倒下,便一拥而上。
寒风夹杂着秋雨,吹在脸上,冰冷刺骨。
玄清天师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步履沉稳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看着眼前这满目疮痍的乱世景象,眉头紧锁,长长的白须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旁,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沉重与悲悯。
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无奈:“乱世浮沉,苍生受苦,何时才能得一世安稳啊!”
话音落下,他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回到山中,可心中的沉重,却丝毫没有减轻。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上至古稀老人,下至襁褓婴孩,都难逃这颠沛流离、生死一线的命运。他能救一人两人,却救不了天下苍生;能施一粥一饭,却解不了这世间苦难。
身为修行之人,眼见苍生受苦,却不能倾力相助,这份无力感,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心头。
沿着泥泞的山路,往深山方向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远离了官道,流民身影少了许多,耳边的哀嚎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秋雨打落树叶的沙沙声,和山间清冷的风声。
路边的荒草长得极高,没过膝盖,雨水打湿了草叶,沾湿了玄清天师的道袍裤脚,冰冷刺骨。
就在他路过一片茂密的乱草岗时,一道极其微弱、细若游丝的婴儿啼哭,突然穿透风雨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呜哇,呜哇。”
哭声很轻,很弱,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若不仔细聆听,根本无法察觉。
玄清天师脚步猛地一顿,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他耳力远超常人,即便风雨声嘈杂,也清晰地捕捉到了这道微弱的啼哭。
是婴儿的声音?
这深山荒岭之中,战火连绵,流民四散,怎会有婴儿在此啼哭?
心中一动,玄清天师当即收起油纸伞,弯腰拨开齐膝的荒草,循着那微弱的哭声,一步步朝着乱草深处走去。
荒草茂密,荆棘丛生,雨水混杂着泥土,沾满了他的道袍,他却全然不顾,眼神专注,仔细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越往深处走,那微弱的啼哭便越清晰,每一声都细弱无力,带着无尽的虚弱与无助,听得人心头发紧。
片刻后,玄清天师在一丛茂密的、能遮挡风雨的枯草堆旁,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位历经半生风雨、看破生死的老道长,也不由得心头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不忍。
只见厚厚的枯草堆里,躺着一个破旧的、沾满泥土与草屑的蓝布包裹。
那包裹极其简陋,只是一块薄薄的旧布,边角都已磨损,紧紧裹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