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生活,在林墨抵达苏记货栈的第二天,便以一种有条不紊而又充满探索的节奏展开了。
首要任务,是获取信息。他没有贸然去那些文人汇聚的茶楼酒肆,而是选择了先去书肆。一来购置急需的书籍,二来,书肆掌柜往往见多识广,尤其是专卖“杂学”书籍的铺子,消息可能更为灵通。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棉布长衫,揣了些散碎银子和铜钱,问明路径,便向着内城的“文萃街”行去。京城街道纵横,人流如织,初次行走,颇有些眼花缭乱。他牢记老刘的提醒,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避开那些明显是地痞无赖聚堆的角落,遇到官差衙役便提前让道,显得谨慎而本分。
文萃街果然名不虚传,街道宽阔,两侧皆是高门大屋的书铺、文房四宝店、裱褙铺。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林墨一家家看过去,最终走进一家名为“博古斋”的书铺。铺面颇大,书架林立,典籍浩繁,客人不多,但看衣着气质,多是文人学子。
他径直走向摆放“子部·术数”类书籍的区域。果然,这里有《易经》各种注疏、《宅经》、《葬书》、《开元占经》、《灵宪》、《浑天图说》等,甚至还有几本涉及星象历法的残本。林墨仔细挑选,最终选了《开元占经》的节要本、《灵宪注疏》、《大衍历法浅释》(本朝通行历法的基础讲解)以及一本《皇明礼仪典制辑要》(涉及朝廷机构、官职、礼仪的基本介绍)。这四本书都不厚,但内容相对基础,适合入门,也花去了他近二十两银子。京城书价,果然昂贵。
结账时,林墨状似无意地向那位戴着玳瑁眼镜、气质儒雅的老掌柜打听:“掌柜的,请教一下,您可知晓钦天监近年可有招考‘肄业生’的惯例?晚生对天文历算颇感兴趣,想了解一二。”
老掌柜扶了扶眼镜,打量了林墨一眼,见他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问的又是冷门问题,便捻须道:“钦天监?那可是个清贵衙门,等闲不进外人。至于‘肄业生’考选……老夫倒是依稀记得,似乎每隔几年,会从民间遴选些有天赋的年轻学子,充作见习,不过名额极少,要求也高。怎么,小友有意于此?”
“只是慕名,想多了解些。”林墨谦逊道,“不知这考选,通常在何时?有何章程?”
“这可就不甚清楚了。”老掌柜摇头,“这等事,非吏部或钦天监衙门出告示不可。小友若真有心,不妨多去皇城西边钦天监衙门口转转,或可看到相关文告。亦可向国子监的算学博士们打听,他们或与钦天监有些往来。不过……”老掌柜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友若无门路,想进那里,难如登天。里面多是家学渊源,或由司礼监、礼部直接荐入。”
“多谢掌柜提点。”林墨拱手道谢,心中了然。果然,此事在民间知者甚少,且门第之见颇深。自己虽有巡抚荐书,但这荐书的分量,以及能否敲开那扇门,还是未知数。国子监算学博士……或许是一条打听消息的途径,但自己一介白身,如何能接触到?
带着书籍和些许沉重的心情回到货栈,林墨并未气馁。他将买来的书籍小心放好,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尤其那本《皇明礼仪典制辑要》,虽是概述,却让他对朝廷架构、官职品级、钦天监的地位职能有了初步了解。钦天监设监正一人(正五品)、监副二人(从五品),下设主簿厅、春夏中秋冬五官正、五官灵台郎、五官保章正、五官挈壶正、五官监候、五官司历、五官司晨、漏刻博士等官职,品级从正六品到从九品不等,负责观测天象、推算历法、占候吉凶、计时报更等。“肄业生”并非正式官职,而是类似实习、学徒的身份,但若能通过考核,有望补缺成为最低级的官员(如从九品的司晨、博士等),算是进入这个封闭体系的一条狭窄通道。
接下来的几天,林墨白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读这几本书,尤其是《大衍历法浅释》和《开元占经》节要,强行记忆那些星宿名称、运行规律、历法推算基础。晚上则向老刘打听更多京城的情况,偶尔也去杏林巷附近的茶馆坐坐,听茶客闲聊,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他从不敢主动打听钦天监,只是倾听,慢慢拼凑京城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