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残荷上,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那墨不是松烟的墨,是泪凝的墨——被国破家亡的烽烟熏过的、被颠沛流离的岁月泡过的、在竹笑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还没有干透的墨。
我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径上走着,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在路边的荷叶上,滴在我那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的绣鞋上。小径的尽头,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小园。园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钉孔,像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园子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美。假山上爬满了薜荔,池水是绿的,绿得发黑,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墨锭。池中种着荷花,可荷花已经谢了,只剩下一池残荷。枯黄的荷叶卷着边,有的折了茎,歪在水里,像一个个疲倦了的老人,在雨中打着盹。雨滴打在残荷上,声音是闷的,是钝的,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
我站在池边,看着那些残荷,忽然想起一个人。她叫李因,字今生,号是庵,又号龛山逸史。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女画家。她生于杭州,长于青楼,嫁于名士,寡于乱世,老于荒园。她的一生,像这一池残荷——开过,艳过,被人折过,被人弃过,可根还在,在淤泥里,在深水中,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抓着,等下一个春天。
她是浙江会稽人,出身贫寒,幼年时被卖入青楼。可她不认命。她在青楼的脂粉堆里,偷偷地读书,偷偷地写字,偷偷地画画。她画得最多的是荷花。她画荷,不是画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荷,她画残荷。枯的叶,折的茎,萎的花,败的蓬。有人说她的画“士气淋漓”,不像闺阁中的笔墨,倒像名山大川里的隐士。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那些残荷,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