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郎主诗成未”——她不知道丈夫的新诗写好了没有。“寄与秋鸿趁月飞”——她想让秋天的鸿雁,趁着月色,把诗寄给她。这首诗写得情深意切,既有对丈夫的思念,也有对诗歌的热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她错了。
三、国破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同年,清军入关,定鼎中原。
消息传到莒州时,纪映淮正在家中读书。她听到消息,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她愣在那里,看着地上的书,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本书一样,掉了,碎了,再也捡不起来了。
杜李从外面回来,脸色铁青。他对纪映淮说:“天下乱了。明朝亡了。”
纪映淮问:“那我们怎么办?”
杜李说:“我是明朝的诸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决不能投降清朝。”
纪映淮点点头,说:“我嫁给你,就是杜家的人。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清军南下势如破竹,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南各地纷纷沦陷。莒州地处山东,正是清军进攻的重点地区。杜李作为明朝的诸生,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参加了当地的抗清义军,与清军作战。
纪映淮知道这些事,可她无法阻止。她理解他——他是她的丈夫,是明朝的诸生,怎么可能不为国雪耻?可她更知道,这些事是极其危险的。清朝统治者对反清活动极为敏感,一旦发现,就是灭门之祸。
她不敢想,可她不得不想。
崇祯十五年(1642年),清军大举南下,攻破莒州。
那一天,莒州城被攻破,清军入城,烧杀抢掠。杜李在城破时战死,死在了守城的战斗中。纪映淮后来在哥哥纪映钟为她写的传记中,只看到四个字——“杜李殉难”。
“殉难”两个字,写尽了她丈夫的一生,也写尽了她后半生的悲剧。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死在哪里,不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不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话。她只知道,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纪映淮听到消息时,正在家中带着六岁的儿子。她听到消息,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儿子,无声地哭了起来。她不敢哭出声。她怕儿子害怕,怕婆婆担心,怕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看出她的软弱。
那一天,莒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北方的雨,却下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在天空中倒水。纪映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那雨一样,被风吹着,被雨打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四、云里村
杜李死后,纪映淮成了寡妇。
那一年,她只有二十五岁。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她的婆婆还活着,需要她照顾。族人虎视眈眈,盯着杜家的产业,想要把她们孤儿寡母赶出去。
纪映淮没有哭。她知道,哭没有用。在这个乱世,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必须坚强,为了儿子,为了婆婆,为了杜家的香火。
她带着婆婆和六岁的儿子,逃到了莒州城南的云里村。
云里村是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四面环山,远离城镇。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纪映淮在这里租了一间破旧的茅屋,安顿下来。
日子过得清苦极了。
她不会种地,不会砍柴,不会做粗活。她是金陵名门的女儿,是杜家的媳妇,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现在,她必须像村里的农妇一样,下地干活,上山砍柴,生火做饭,洗衣缝补。她的手粗糙了,她的脸晒黑了,她的身体瘦了,可她咬着牙,撑下来了。
她在云里村住了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里,她没有再嫁,没有写诗,没有回南京。她把自己关在这间破旧的茅屋里,像一株被移栽到石缝里的兰花,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活着。没有人为她浇水,没有人为她施肥,没有人欣赏她,没有人记得她。可她还在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她在《秋夜》中写道:
“萧瑟幽闺更漏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兰缸灺、花影欲窥窗。”
这首诗写的是她晚年的生活。“萧瑟幽闺更漏长”——萧瑟的幽闺里,更漏声长,夜也长。“庭前丛桂发、暗飘香”——庭前的桂花开了一丛,暗暗地飘着香。“幽怀几许总难量”——她心里有多少幽怀,自己也数不清。“兰缸灺、花影欲窥窗”——灯快要灭了,花影想要窥探窗户。
她写的是秋夜,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像那秋夜一样,冷清,孤寂,没有尽头。可她还在活着,还在呼吸,还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