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之吻
一
王玫瑰三岁那年的春天,邱莹莹带着她回了宜城。
高铁上,王玫瑰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丘。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探索新世界的小探险家。
“妈妈,外面的牛在跑。”她指着窗外。
“牛没有在跑。是火车在跑。”
“牛也在跑。它们跟火车一起跑。”
邱莹莹笑了。王玫瑰从会说话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语言逻辑——她会把不相干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理解的因果关系。邱莹莹觉得这很像王华耀。他也是一个会把不相干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人——比如他会在她感冒的时候提前准备好感冒药,因为“你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他会在下雨天打电话提醒她带伞,因为“你书包里永远有伞套但伞经常坏”。这些逻辑,在别人看来是跳跃的,但在他那里是连贯的。王玫瑰继承了他的这种思维方式。
“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王玫瑰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爸爸要上班。”
“上班比我们重要吗?”
“不是。上班是爸爸的工作,他要去挣钱。”
“挣钱干嘛?”
“给你买奶粉。”
“我不要奶粉了。我要爸爸。”
邱莹莹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女儿说不要奶粉了,要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告诉她,我周末过去。”
邱莹莹把手机给王玫瑰看。王玫瑰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字,但她知道那是爸爸发的。
“爸爸说什么?”
“他说周末过来。”
王玫瑰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像一排刚刚发芽的种子。邱莹莹看着她,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到了宜城,邱妈妈在车站接她们。王玫瑰看到外婆,从邱莹莹怀里挣脱出来,跑过去,抱住了外婆的腿。
“外婆!”
“哎,我的乖乖。”邱妈妈蹲下来,把王玫瑰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外婆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
邱妈妈的眼眶红了。她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她笑了笑。
“这孩子,”邱妈妈说,“跟她爸一模一样。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邱莹莹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王华耀说过无数次的话。她笑了。
她们走出车站,坐上了邱爸爸的车。邱爸爸退休后买了一辆二手车,平时不怎么开,只有周末带邱妈妈出去兜风的时候用。他开车很慢,被后面的车按喇叭也不急,说“安全第一”。
“外公,你开车好慢。”王玫瑰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说。
“慢才安全。”
“爸爸开车快。”
“爸爸在城里开得快,在外公这里要慢。”
“为什么?”
“因为外公开的不是车,是风景。”
王玫瑰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风景是什么?”
“风景就是窗外的树、山、河、云。你爸爸在城里看不到这些。城里只有楼。”
王玫瑰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说:“楼不好看。树好看。”
邱爸爸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跟你妈小时候一样。你妈小时候也喜欢树。她跟我说,树会说话。”
“树会说什么?”
“树说——你好,邱莹莹。你来了。”
王玫瑰笑了。“树也认识妈妈。”
“树认识每一个人。只是有些人听不到。”
邱莹莹坐在副驾驶,听着爸爸和女儿的对话,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三十年前,她也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那时候没有安全座椅,她是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树会说话吗”“风景是什么”“外公为什么开车这么慢”。爸爸也给了她同样的答案。
时光是一个圆。从起点出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但圆上的每一个点都不一样。她是女儿的时候,听爸爸说“树会说话”。她是妈妈的时候,听爸爸对女儿说“树会说话”。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风景。但听的人不一样了。她不再是小孩子了。她是母亲了。
二
在宜城的第三天,王华耀来了。
他下了高铁直接打车到邱莹莹家。邱莹莹正在厨房帮妈妈做饭,听到门铃响,擦了手去开门。王华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和一个纸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眼下的黑眼圈很重,但眼睛是亮的。
“你来了。”邱莹莹说。
“来了。”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眼袋都出来了。”
“那是卧蚕。”
“卧蚕不是长在那个位置的。”
王华耀笑了,走进来,换了鞋,把旅行袋放在玄关,把纸袋递给邱莹莹。
“给妈的。宜城的特产,上海买的。”
“宜城的特产,你从上海买?”
“上海买的比宜城的好吃。我问过了。”
邱莹莹摇了摇头,接过纸袋,放到厨房的台面上。邱妈妈正在切菜,回头看了王华耀一眼。
“小王来了。”
“妈。”
“哎。吃饭了没有?”
“还没。”
“洗手,坐下,马上就好。”
王华耀去洗手。王玫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爸爸,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大声,跑过来,扑进王华耀的怀里。
“爸爸!”
“乖。”王华耀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了没有?”
“想了。”
“哪里想了?”
王玫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一直想。每天都想。”
王华耀的眼眶红了。他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抱在一起的样子,眼眶也红了。她想起王玫瑰刚出生的时候,王华耀也是这样抱着她——小心翼翼的,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怕摔了,怕碰了,怕她哭了,怕她饿了,怕她冷了,怕她生病了,怕她难过了。
他怕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说。他只是默默地做——半夜起来冲奶粉,早上起来做早饭,周末带她去公园,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怨言,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邱莹莹觉得,这就是爱。不是甜言蜜语,不是山盟海誓,是半夜起来冲奶粉,是早上起来做早饭,是周末带她去公园,是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
是这些。只有这些。
三
晚饭的时候,邱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王华耀从上海带来的烤鸭。王玫瑰坐在爸爸旁边,自己用勺子吃饭,吃得满嘴都是米粒。
“玫瑰,慢点吃。”邱莹莹说。
“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