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之吻
一
领证后的日子,比邱莹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童话式转折。生活还是原来的生活——她每天去翻译公司上班,每周三和周五去法盟教课;王华耀每天去投资公司上班,偶尔加班到很晚,周末有时候还要开电话会议。
但有一些细微的东西变了。
比如她每天早上醒来,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还在睡,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很轻很轻。她会看一会儿他的睡脸,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做早饭。等他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餐桌上了——有时候是白粥和煎蛋,有时候是牛奶和可颂,有时候是她新学会的法式吐司,淋上蜂蜜,撒上几颗蓝莓。
比如他每天晚上回家,会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换鞋,挂大衣,然后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接着他会走到书房,在她身后站几秒,然后低下头,在她的头顶上亲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她说。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发生,重复到几乎失去了意义。但邱莹莹觉得,重复就是意义。每天都说“欢迎回来”,每天都说“我回来了”,说明每天都回来了,每天都在。这就是意义。
二
二月下旬,邱妈妈从宜城来到了上海。
邱莹莹去火车站接她。妈妈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她看到邱莹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瘦了”,而是——
“你们那个新家,收拾好了没有?”
“收拾好了,妈。”
“厨房大不大?”
“大。”
“够不够两个人并排站着做饭?”
“够。”
“那就好。夫妻俩一起做饭,感情才好。”
邱莹莹接过妈妈的行李箱,挽着她的胳膊,走出火车站。妈妈一路上都在看上海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路人。
“上海好大,”妈妈说,“比宜城大一百倍。”
“大一千倍。”
“你在这里习惯吗?”
“习惯了。”
“不会迷路?”
“不会。王华耀认识路。”
妈妈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丝笑意。“你倒是挺依赖他的。”
“不是依赖。是他方向感好,我方向感差。互补。”
“互补好。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补。”
到了新家,妈妈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个圈,像邱莹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她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地板,看了看厨房,看了看书房,看了看卧室,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妈,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那种很小的、很旧的、墙皮都掉了的房子。电视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年轻人在大城市打拼,住在地下室或者隔断间。”
邱莹莹笑了。“妈,你电视剧看多了。”
“不是我看多了,是你们太顺利了。”妈妈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邱莹莹坐过来,“莹莹,你老实跟妈说,小王对你好不好?”
“好。”
“怎么个好法?”
“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因为他知道我胃不好。他每周五从法盟下课回来,门口都放着他买的可颂和奶茶。他记得我喝奶茶要三分糖去冰,记得我感冒的时候会先鼻音变重,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租了这个房子,装修了书房,买了雏菊放在卧室里,因为他记得我喜欢雏菊。”
妈妈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对你这么好,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他对你不好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妈妈问过她,在大三那年,在她第一次跟妈妈说王华耀的时候。那时候她的答案是“怕”。现在她的答案不一样了。
“不怕,”她说,“因为我知道,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花了五年时间,每一天都在证明这件事。”
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她伸出手,摸了摸邱莹莹的头发,像她小时候那样。
“莹莹,你长大了。”
“妈,我都二十六了。”
“在妈眼里,你永远是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书包上小学的小丫头。”
邱莹莹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像小时候一样。妈妈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脸,但她觉得很安心。这是全世界最让她安心的肩膀,比任何人的都安心。
三
王华耀下班回来的时候,看到邱妈妈坐在客厅里,正在剥毛豆。
“阿姨好。”他换了鞋,走过来,在邱妈妈对面坐下来。
“小王,你过来,让阿姨看看。”邱妈妈放下手里的毛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是不是工作太忙?”
“还好,阿姨。”
“还好是瘦了还是没瘦?”
“……瘦了一点。”
“莹莹说你每天加班到很晚。你年纪轻轻的,身体要紧。钱可以慢慢挣,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知道了,阿姨。”
“还叫阿姨?”
王华耀愣了一下。
邱莹莹从厨房探出头来,冲他使了一个眼色。他反应过来了,耳朵慢慢红了起来。
“……妈。”
邱妈妈笑了。那种笑是“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的笑,是“你终于开窍了”的笑,是“我这个女婿总算认了”的笑。
“哎,”她应了一声,“好孩子。”
邱莹莹看着王华耀红透了的耳朵,忍着笑,缩回了厨房。
晚饭是邱妈妈做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她自制的酱菜。王华耀吃了三碗饭,把糖醋排骨的盘子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馒头蘸着吃完了。
“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他放下筷子,真诚地说。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要胖一点才好看。”
“阿姨——妈,我吃不下了。”
“再喝碗汤。”
王华耀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完饭,邱妈妈不让邱莹莹洗碗。“你陪小王坐着,我来洗。”
“妈,你是客人——”
“我是你妈,不是客人。”邱妈妈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邱莹莹和王华耀坐在客厅里,肩靠着肩,听着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声音。
“你妈真好,”王华耀低声说。
“当然好。”
“她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我想象的是那种很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会审问我的。”
邱莹莹笑了。“我妈审问你了吗?”
“审问了。上次在宜城,她看了我的手相,问我有没有干过活。”
“那是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这次她没审问你。”
“这次她让我叫她‘妈’了。”
“嗯。这说明你过关了。”
王华耀沉默了一会儿。
“邱莹莹,”他说,“你妈比你爸难对付。”
“为什么?”
“你爸问的问题都很直接——‘你做什么工作’‘你家里做什么的’。答完了就完了。你妈问的问题都不直接,但她看的东西很多。她看我的手,看我的鞋,看我吃饭的样子,看我看你的眼神。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感受’我。”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她感受到的是什么?”
“她感受到的是——我是真的对你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让我叫她‘妈’了。”
邱莹莹靠回他的肩膀上,嘴角弯了起来。
四
邱妈妈在上海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做了很多事情。她把新家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窗户擦了,地板拖了,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卫生间的马桶刷了三遍。她把邱莹莹和王华耀的衣服全部重新叠了一遍,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柜里。她去菜市场买了很多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教邱莹莹做了几道宜城家常菜。
“红烧肉要放冰糖,不能放白糖。白糖做出来的颜色不好看。”
“炒青菜要大火快炒,炒久了就不脆了。”
“炖汤的时候不要总揭锅盖,一揭热气跑了,汤就不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