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想好。你呢?”
“我可能……要回家。”
“待多久?”
“整个暑假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陪陪她。”
王华耀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姨怎么了?”
“老毛病了,腰椎间盘突出。之前不严重,最近可能累到了,疼得厉害。我爸一个人照顾她,有点忙不过来。”
“那你回去多久?”
“两个月。七月初到八月底。”
王华耀沉默了。
邱莹莹知道他在想什么——暑假两个月,加上之前寒假的一个月,他们在一起不到两个月,就要面临三个月的分离。她也在想这件事,但她不敢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要面对,而面对就意味着要承认:她舍不得他。
“那我暑假去看你。”王华耀说。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你家在哪个城市?”他问。
“宜城。一个小城市,你可能没听说过。”
“我查一下。高铁几个小时?”
“大概……四个小时吧。”
“那不远。我坐高铁去看你。”
邱莹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想说“不用了,太麻烦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想见他。她想在宜城的街道上跟他一起走,想带他去吃她从小吃到大的那家牛肉面,想让他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好,”她说,“你来。我带你吃牛肉面。”
“就吃牛肉面?”
“还有别的。宜城虽然小,但好吃的不少。”
“那我从七月就开始想,想到八月去见你。”
邱莹莹笑了。“你至于吗?又不是生离死别。”
“至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一天见不到你,我就觉得那天白过了。两个月见不到你,那就是六十天白过了。”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两个月明明是六十一天。”
“七月有三十一天,八月有三十一天,加起来六十二天。”
“那我七月初回家,八月底回来,中间没有六十二天。”
“那你说多少天?”
邱莹莹想了想。“大概五十五天左右。”
“五十五天,”王华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重量,“一千三百二十个小时。七万九千二百分钟。”
“你算这个干嘛?”
“算我有多想你。”
邱莹莹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奶茶已经喝完了,吸管发出“滋滋”的空响。她把空杯子捏扁,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王华耀,”她说,“你别这样。你再说下去,我就不想回家了。”
“那就不回。”
“不行,我妈需要我。”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邱莹莹看着他,哭笑不得。“你跟我回家?你以什么身份?”
“男朋友。”
“我爸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就告诉他们。”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邱莹莹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因为我们才在一起两个月。太早了。”
“我等了你三年零三个月。不早了。”
邱莹莹被噎住了。
她发现每次跟王华耀辩论,她都会陷入一个困境——他说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她明白了,不对的地方在于:他用的是“等待的时间”来衡量“在一起的合理性”,而她用的是“社会常规”——在一起两个月就见家长,太快了。但“社会常规”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纸糊的盾牌,他一戳就破。
“反正不行,”她最终说,“你先别来。等我回去安顿好了,看我妈的情况再说。”
王华耀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注意到他点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那种光是猎人看到猎物进入预定区域时的光,是棋手看到对手走出自己预设的步数时的光。
他在计划什么。她不知道。
###三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是上海。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你好,请问是邱莹莹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王华耀的父亲。”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叔叔您好。”
“华耀跟我说起过你。”王父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像在读一份文件,“我想跟你见一面。方便吗?”
邱莹莹的大脑飞速运转。王华耀的父亲要见她。为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他要跟她说什么?她应该答应吗?
“方便的话,这周末我飞过来。或者你来上海,我安排车接你。”
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王叔叔,这周末我可能不太方便。下周末可以吗?”
“下周末我有事。这周六下午,a市市中心的香格里拉酒店,下午三点。我会在大堂等你。”
“我——”
“就这样。再见。”
电话挂断了。
邱莹莹拿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觉得那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她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他说什么了?”
“这周六下午三点,香格里拉酒店,他要见我。”
“你不要去。我来处理。”
“他说他已经安排好了。我觉得……我不去不太好。”
“邱莹莹,我爸不是‘见一面’这么简单。他有他的目的。你不要去,我会跟他说的。”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王华耀,”她打字,“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一次,回复不是秒回的。
她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消息来了:
“他不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你不是他选的。他给我选好了人,沈家的女儿。他从我上高中就开始布局这件事了。”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碎开了。不是疼,是一种冰凉的、缓慢扩散的麻木感,像冬天的冷空气从门缝里一点点渗进来。
“所以你放弃保研、跟你爸吵架,不只是因为你想留下来?”
“有一部分是因为你。大部分是因为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我不想让你觉得‘王华耀为了你跟他爸闹翻了’,然后你因为愧疚而跟我在一起。”
“我没有因为愧疚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想让你提前面对这些。我爸很强势,他习惯了控制一切。我怕他吓到你。”
邱莹莹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六月的梧桐树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问。
“我去找他。你不用见他。”
“但你爸已经打给我了。如果我不去,他会觉得我没有礼貌,会觉得我不懂事。到时候他更不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你,跟你做不做‘懂事’的事情没有关系。他喜不喜欢你,只跟你是不是他选的人有关系。”
邱莹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