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权力(1 / 4)

邺城。

城墙上。

半个月了。

张皓站在城头,双手撑着城垛,低头往下看。

暮色四合,城下的官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浑浊的赭红色。

行人三三两两,推着板车,挑着扁担,沿着城墙根走过。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的身影,立刻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大贤良师万寿无疆……”

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模糊不清。

张皓没理会。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正下方,距城根大约一百步的那片泥地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血迹,没有箭杆,没有马蹄印。

半个月的雨水和人踩马踏,早把一切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但张皓知道那个位置。

就在那里。

曹操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他。

然后他下了令。

箭雨倾泻而下。

一个二十九岁的男人,浑身插满羽箭,像一只刺猬,脸朝下栽进了泥水里。

张皓盯着那片干净的泥地,发了好一会儿呆。

“主公。”

身后传来贾诩的声音。不大,像往常一样克制,带着那种特有的、不急不缓的调子。

张皓没回头。

“说。”

贾诩走到他身后两步的位置站定,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赵云部三日前在信都北面截住了一股汉军残骑,约两千余人,为首的是一名校尉,叫李淮。负隅顽抗了半日,被赵云亲自领骑冲散,斩首三百余,余者尽降。”

张皓“嗯”了一声。

“张绣部在巨鹿郡清剿进展顺利。那批占据鹿台山寨的千余汉骑,扬言要跟咱们谈条件——说什么只要太平道答应放他们过河回司隶,立刻缴械。”

“答应了?”

“没答应。”贾诩翻了一页手中册子,“把大炮拉过去了。轰了两炮,山寨塌了半边。第三炮还没装填,对面就举白旗了。”

张皓嘴角动了动。

“周仓那边呢?”

“周仓在河间追着一股三百人的散骑跑了五天。那帮人跑得倒快,一路往东窜,想从渤海郡出海。周仓堵住了出海口,全部擒获。”

“那二十万骑兵如今投降了多少?”

贾诩沉默了一息。

“大部分已经就地投降。朝廷的敕令传得很快——让他们放下兵器,接受十年苦役。能活着回家就不错了。”

“有多少没降的?”

“跑出冀州边界的,约一万二千余骑。这些人大多是并州和凉州兵,故土在西边,趁乱跑了。我没让人追。”

“为什么?”

“追上了也是杀。不追,他们回到各自老家,反而能替咱们传话——大汉已经将天下尽数送给了我太平道。下一次再打,投降的人会更多。”

张皓点了点头。

这是贾诩的风格。

每一步棋都留着下一步的余地。

“还在顽抗的呢?”

“零星几股,加起来不到四千人。大多占据山头或者坞堡,自恃地形险要,想拖着谈判或者单纯不想投降。”贾诩把册子收起来,“我已经让人把大炮分成三路,一股一股地轰。最迟七日之内,冀州境内不会再有成建制的汉军。”

张皓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多少?”

“咱们的人,还是他们的?”

“都算。”

贾诩的回答很快。

“从蔡邕遇刺到现在,太平道军民死伤三万四千余人。其中战死、被汉军骑兵劫杀的百姓占大头,约两万六千人。”

“汉军呢?”

“战死约四万。被大炮轰死的、病死的、饿死的,加上零星战斗的,都算在内。投降收编的十多万人正在编册登记。”

张皓没说话。

他的目光又回到城下那片泥地上。

曹操死了。

但“三光政策”造成的窟窿,不是杀一个曹操能补上的。

“仙豆的事呢?”张皓岔开了话头。

贾诩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不是高兴。

是一种很微妙的、类似于“意外”的语气。

“和珅办得不错。”

张皓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贾诩用“不错”来评价一个人,已经算是极高的赞誉了。

这人平时连赵云都只给一句“尚可”。

“他三天之内把种子分发到了冀州十七个县。第五天,各县的世家管事已经开始带头种了。第七天,超过六成的受灾田地完成了改种。”

贾诩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百姓很听话。”

“很听话”三个字说出来,贾诩自己都带了一丝感慨。

“他跟世家那帮人搞了个什么'先给粮后种豆'的法子,百姓先拿到了吃的,再种地。种出来的还留一半给自己。这帮人一辈子没见过这种好事,不但不抵触,反而抢着种。”

张皓点了点头。

和珅的套路他是知道的。

说白了就是现代商业里最基本的“先让利再获利”的逻辑。

给你一块饼,让你帮我种出十块饼。

你吃五块,我拿五块。

谁都不亏。

这种事在现代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在一个百姓从出生到死都被人盘剥、从来就没有“先拿到好处”这个概念的时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和珅的厉害之处不在于他想到了这个法子。

而在于他能把这套法子卖给世家,让世家心甘情愿地出钱出力去执行。

“主公识人之明,诩佩服。”贾诩难得说了一句奉承话。

张皓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看不上他贪,但有时候贪官比清官更好用。”

贾诩没接话。

张皓又沉默了。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

半个月前,那个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对着城头喊出那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

“臣,曹操,前来赴死。”

然后他面朝城墙,张开双臂,迎接铺天盖地的箭雨。

被几百支箭射成了刺猬。

张皓这辈子杀过很多人。

刘关张,杀了。崔茂、杀了。田丰,杀了。审配那帮世家子弟,杀了。

没有一个人能像曹操之死一样,能让他脑中不断闪回那个场景。

曹操凭什么?

一个自私自利的枭雄,一个说出“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的真小人——凭什么在最后关头,做出这种事?

张皓前世看三国演义的时候,刘备孙权曹操三个人里头,他最喜欢的就是曹操。

不是因为曹操是好人。

是因为曹操真实。

刘备哭,他觉得伪善。

孙权装,他看得出来。

但曹操——曹操说“我就是想当王”,曹操说“我就是多疑”,曹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你:我是个混蛋,但我不装。

在那个人人戴面具的时代,一个敢把面具摘了的人,反而最让人舒服。

但这一世的曹操,把他看不透了。

一个真小人,最后居然选择了赴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没什么用的九岁皇帝。

张皓想不明白。

刘协死了他不正好自立门户么?

“文和。”

“在。”

“你说……”张皓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汉已经烂成这副模样了。烂到根子里了。从皇帝到太监到世家到地方官,没有一个不烂的。”

“皇帝把太监当爹供,世家把百姓当草割,百姓活得不如畜生。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值得效忠的?”

“但偏偏就有这么多人——蔡邕、田丰、曹操……一个个聪明得要死的人,明知道大汉无药可救,还偏偏要往里跳。”

他转过身,面对贾诩。

“为什么?”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灰色的长袍在晚风里微微飘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张皓。

过了好一会儿。

“主公是真不知道,还是想听我说?”

“你说说看。”

贾诩走到城垛边,和张皓并肩站着,低头看了一眼城下。

暮色更深了。行人散尽,官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一条野狗叼着什么东西一路小跑,消失在巷子口。

“两个字。”

贾诩的声音很平。

“忠孝。”

张皓皱了皱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复杂。”贾诩的目光也落在城下那片泥地上,“主公知道'忠'这个字,最早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