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太清楚这个道理了。
但清楚归清楚。
当他每天擦着这些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的时候——
王氏,十七。
李家兄弟,十二、十四。
陈老汉,六十一。
张氏母女,三十二、三。
——他的心里有一种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被什么碾过去。
不是愧疚。
郭嘉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战争就是这样。
他为曹操谋划,曹操为匡扶汉室而战。
胜者为王,败者寇。
这是天道。
但他无法否认的是——
这些碑上刻的不是敌人。
是农民,是老人,是女人,是孩子。
是跟阿秀一样的人。
跟老李头一样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匡扶汉室。
他们只是想活。
啪。
湿布落在了碑面上。
郭嘉没有去捡。
他跪在原地,闭着眼,额头抵在石碑的边缘上。
冰冷。
石头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已经习惯了。
就在这时——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山谷深处传来。
大地都跟着颤了一下。
几块碑顶上的积雪簌簌滑落。
郭嘉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向。
天工院试炮场。
又炸了。
他歪了歪嘴角。
这一个月里,他在半山腰上,前前后后听到了不下二十次爆炸声。
每一次都是同一个模式:轰的一声,然后一阵鸡飞狗跳的叫骂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然后安静。
然后过几天再炸。
张角在造炮。
他知道。
那个从第一天就异想天开的家伙,画了一张不伦不类的图纸,逼着手下的工匠把火药塞进管子里,妄图造出一种能把铁球射出去的武器。
荒诞至极。
郭嘉第一次从山腰远远看到试炮场冒烟的时候,嘴角是带着嘲讽的。
火药的爆炸力是向四面八方爆发的。
想让它只朝一个方向推弹丸,就必须造出一个坚固到极致的密封容器。
想造出约束神雷的容器?做梦。
第二次炸膛,他点了点头——不出所料。
第五次,他已经懒得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