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三咧开嘴,想笑,喉咙里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的咳嗽来得太猛,太急。
像是一只铁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肺管子,要把里面的东西生生拽出来。
伍老三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
撕心裂肺。
这一咳,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
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伍老三觉得自己半条命都没了。
他大口喘息着,颤抖着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
夕阳的余晖下。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滩发黑的鲜血。
风,突然停了。
伍老三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血,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间,“崩”地一声,断了。
恐惧。
一种比在太平谷看到那漫天神雷,比看到那些活死人扑咬督战队时还要深重一万倍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他见过这个。
在那个死人堆一样的疫病营里,那个发病而死的同乡二狗子,临死前咳出来的,就是这玩意儿。
那个军医怎么说的来着?
“这是瘟病,没救了,烧了吧。”
瘟病。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炸雷,把伍老三劈得魂飞魄散。
他染上了。
他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他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个地狱甩在身后。
可原来,那个地狱一直趴在他的背上,跟着他翻山越岭,跟着他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陈家沟。
“不……不……”
伍老三哆嗦着,胡乱地把手上的黑血往身上擦,往草地上蹭。
好像只要擦干净了,这病就没有了。
可是越擦,那股腥臭味就越浓。
喉咙里那种千百只蚂蚁噬咬的痒意再次翻涌上来。
“咳咳……”
他拼命压抑着,脸憋成了紫酱色。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山坳里的那个小村子。
炊烟还在升起,那么宁静,那么美好。
那是他的家啊。
他只要顺着这条小路跑下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就能抱住那个软糯糯的女儿,就能喝上一口热乎汤。
那是他这一路支撑着没死在半道的唯一念想。
伍老三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石子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这一步迈出去,他就能活在梦里,哪怕只能活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但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