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氏集团召开紧急董事会。
会议在总部大楼的第五十层会议室举行。
椭圆形的会议桌周围坐了十二个人——凌氏集团的董事会成员。凌若烟坐在主席位上,凌傲天坐在她旁边,老人的脸色很差,但目光依然清亮。
张翀坐在角落里——他是以凌若烟丈夫的身份列席,没有投票权。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和这间装修考究的会议室格格不入。他的表情平淡,目光低垂,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是师父的叮嘱——行事要低调。
师父虚道人送他下山时,站在太乙宫的山门前,夜风猎猎,老人的白须在风中飘动。“翀儿,”他说,“你此番下山,不是去扬名立万,是去渡红尘劫。红尘中最难的劫,不是生死,不是爱恨——是低调。你有天纵之才,但你要学会藏。藏得住,才是真本事。”
张翀记住了。所以他来凌家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在凌若烟面前展露过任何“不普通”的地方。他没有告诉她那张黑金卡意味着什么,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师姐们是什么人,没有告诉她凌震南的病有救、凌氏的困局有解。
他只是在暗中,一点一点地布着局。
会议开始后不到十分钟,火药味就浓得呛人了。
“凌总,”开口的是董事赵德明,凌氏集团的元老之一,持有百分之八的股份,“凌氏的股价从六十八跌到十五,市值蒸发了一百五十亿。南省四大家族联合围剿,银行逼债,供应商跑路,合作伙伴背叛——我想问一句,凌总打算怎么办?”
凌若烟的表情没有变化:“赵董,我已经让财务部做了资产盘整方案。我们准备出售凌氏旗下的地产板块和三家子公司,预计可以回笼四十亿资金——”
“四十亿?”赵德明冷笑了一声,“凌总,你当在座的董事都是三岁小孩吗?现在谁不知道凌氏快完了?地产板块现在挂牌出售,能卖出十个亿就不错了。至于那三家子公司——凌越矿业的技术专利确实值钱,但那是稀土资源,没有战家的点头,谁敢买?”
另一个董事,钱万春,也跟着开口了:“凌总,不是我们不信任你,而是形势比人强。凌董事长——凌震南先生——已经多久没有露面了?外面都在传,说凌董事长已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蒸汽在锅盖下面积聚,随时都会掀翻一切。
凌傲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桌面上:“震南没有死。他在家里养病,情况在好转。”
赵德明和钱万春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凌傲天虽然退居二线多年,但他在凌氏的威望无人能及。老爷子说没死,那就是没死。
但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
“凌老,”赵德明换了一个角度,“就算凌董事长没事,凌氏的困境也是实实在在的。南省四大家族联合围剿,天府集团虎视眈眈,我们的资金链最多还能撑一周——一周之后,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的货款付不出去,银行的本息还不上。到那时候,凌氏就不是卖资产的问题了,而是破产清算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最后落在凌若烟身上:“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赵董请说。”
“拿出凌氏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公开拍卖。”赵德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凌氏现在的总市值不到六十亿,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估值大约三十亿。但我们需要的不是三十亿——我们需要的是能带凌氏走出困境的战略投资者。通过拍卖引进新的股东,注入资金,重组债务,凌氏才有活路。”
凌若烟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攥紧了。
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这意味着——凌家将失去对凌氏集团的控股权。
“我反对。”凌傲天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凌氏是凌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能拱手让人。”
赵德明的表情变得难看了:“凌老,我不是要‘拱手让人’,我是要救凌氏。如果不引进新的资金,凌氏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别说百分之四十九——百分之百都是别人的。”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董事们七嘴八舌地争论起来。有人支持赵德明的提议,有人坚决反对,有人沉默不语。
混乱中,钱万春站起来,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我还有一个提议。”
会议室安静下来。
“凌氏目前的困境,凌总当然有责任。但这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能带领凌氏走出困境的人。恕我直言,凌总虽然能力出众,但毕竟年轻,在商场上的资历和人脉都不足以应对目前的局面。所以——”
他看着凌若烟,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酷的务实:“我建议,在引进新的战略投资者之后,由新的股东推选新的总裁。凌总可以继续担任副总裁或者首席运营官,但总裁的位置……应该让给更有经验的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凌若烟坐在主席位上,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燃烧着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火光摇曳了一下,但没有熄灭。
“钱董的意思是,”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让我交出总裁的位置。”
钱万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凌总,这是董事会的集体意见。不只是我,在座的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董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凌若烟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父亲凌震南在她接任总裁那天对她说的话——“若烟,凌氏交给你,爸放心。但你要记住,总裁这个位置,不是权力的宝座,而是责任的十字架。你坐上去,就要准备好被所有人抛弃。”
现在她懂了。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董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正要说什么——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会议室的角落。
张翀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目光和凌若烟在空中相遇,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凌若烟看到了。
她看不懂那个点头的意思。但她莫名地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张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安静地走出了会议室,像他来时一样,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凌若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期待。
张翀走出会议室后,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下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像心跳一样规律。
他掏出手机,翻到大师姐梅若雪的对话框。
上一次和大师姐沟通,是在三天前。他只发了一句话:“师姐,凌氏要拍卖股权了。准备收网。”
梅若雪的回复很简短:“知道了。资金已经备好。三百亿,够不够?”
张翀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够了。”
梅若雪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小师弟,你师姐我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你就给我两个字?”
张翀笑了一下,又打了两个字:“谢谢。”
“这还差不多。”梅若雪的回复后面跟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小师弟,你放心。师姐不会让弟妹受委屈的。但是——你确定不让她知道是你做的?”
张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师父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藏得住,才是真本事。”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让她知道。大师姐,你就说九州财团看好凌氏的发展前景,是正常的商业投资。”
梅若雪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你这样默默付出,她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的好?”
张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下走。
他不需要凌若烟明白。他来凌家,本来就不是为了让她明白什么。师父让他下山渡红尘劫,他渡的不是凌若烟,是他自己。
他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山城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该收网了。
拍卖会定在三天后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