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翀心里叹了口气。
晚饭是在老宅吃的。凌傲天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但桌上的人都没有什么胃口。凌震南只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碗筷,凌若烟几乎没有动筷子,凌傲天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
朱莉没有来吃饭。她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
凌震南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
饭后,张翀推着凌震南的轮椅,送他回房间。凌震南的房间在一楼东侧,是老宅里最大的一间卧室,窗外就是那两棵桂花树。
“小张,”凌震南忽然开口,“推我到桂花树下面坐一会儿。”
张翀点了点头,推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后院。
桂花树正值花期,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凌震南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桂花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这棵树是我妈种的。”他说,声音很轻,“我妈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她临终前跟我说——‘震南,你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像这棵桂花树一样,根扎得深深的,风吹不倒,雨打不歪。’”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摘了一朵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我妈走之后,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凌家能有今天,全是我爸的功劳。”他转头看着张翀,“小张,我知道你和若烟之间……不太顺利。若烟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妈——她亲妈在她三岁的时候就走了。朱莉嫁过来之后,对若烟……怎么说呢,不算虐待,但也从来没有真心疼过她。所以若烟从小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脆弱。”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我这一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娶了朱莉。”
张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凌震南苦笑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有些事情,如果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张翀:“这是我让律师起草的遗嘱。凌氏集团的股份,我全部留给若烟。凌越矿业的控股权,也全部转给她。朱莉……我什么都没有给她。”
张翀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凌震南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小张,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爸跟我说过,你在终南山学艺六年,你的师父是空虚道人,你的本事……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想象的。我求你一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张翀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帮我看着若烟。帮我看好凌家。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让她一个人扛。”
张翀看着这个垂死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反手握住凌震南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爸,您放心。只要我在凌家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若烟,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凌家。”
凌震南听到“爸”这个字,愣了一下。张翀来到凌家快一年了,从来没有叫过他“爸”——一直都是叫“凌先生”或者“您”。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最后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张翀的手背,什么也没有说。
月光洒在桂花树上,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凌震南的肩膀上,落在他瘦骨嶙峋的手背上,落在他已经没有多少头发的头顶上。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这辈子最后一点桂花的香气,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当天深夜。凌家老宅,一楼东侧主卧。
凌震南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门忽然被推开了。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进来的人是朱莉。他闻到了那股迪奥“毒药”的香水味——浓烈、甜腻、让人头晕。
朱莉在房间里待了几分钟,拿了几件衣服,然后出去了。她以为凌震南睡着了。
凌震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跟上去看看。
他咬了咬牙,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肝癌晚期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腹腔里慢慢地搅动。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到轮椅上,推着轮椅,无声无息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他看到朱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不是去她的房间,而是往侧门的方向走去。
凌震南的心跳加速了。他推着轮椅,沿着走廊慢慢跟过去。轮子的滚动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朱莉走得太急,没有听到。
侧门通向老宅的西侧,那里有一排客房,平时很少有人住。凌震南看到朱莉推开了最里面那间客房的门,闪身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关上。
他没有跟进去。他停在门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客房的灯亮着。张健业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朱莉走过去,自然而然地靠进他的怀里,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
“健业哥,”她的声音娇软得像棉花糖,“震南睡了。”
张健业低头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他没有怀疑?”
“没有。”朱莉笑了笑,“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能怀疑什么?”
凌震南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他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扶手的皮革里,指节泛白。
他想冲进去。他想揪住朱莉的头发,他想质问张健业——你在我的家里,睡我的老婆,你还是人吗?
但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木乃伊,只有意志还在燃烧,但意志烧不垮一扇门。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透过门缝,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拥抱、亲吻……
朱莉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健业哥,你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吧?”
“不会。”张健业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凌氏集团收购之后,凌若烟一分钱都拿不到。”
“还有那个赘婿,”朱莉的语气变得厌恶,“那个张翀,我看着他就烦。一个穷山沟里出来的野小子,也配进凌家的门?收购之后,把他和凌若烟一起赶出去。”
“好。”
朱莉满意地笑了,踮起脚尖,在张健业耳边说了句什么。张健业低笑了一声,搂着她往床边走去。
凌震南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猛地推开门。
“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朱莉转过头,看到凌震南坐在轮椅上堵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已经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凌震南?!”朱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她松开搂着张健业的手,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尴尬,但唯独没有羞愧。
张健业也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凌震南会出现在这里——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半夜三更推着轮椅穿过整个老宅,只为了捉奸?
“震南,”张健业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表面的体面,“这件事——”
“你闭嘴。”凌震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空气中,“张健业,你在我家里,睡我老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健业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放下酒杯,整了整睡袍的领子,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震南,你病成这样,我就不跟你争了。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朱莉是你老婆不假,但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心里清楚。”
凌震南的目光转向朱莉。
朱莉站在床边,头发有些凌乱,香奈儿套装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吊带裙。她看着凌震南,目光里没有羞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不安——只有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冷漠。
“震南,”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都看到了。我也不想解释了。”
凌震南盯着她,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就不觉得羞耻?”他终于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背叛到极致后的不可置信,“你是我的妻子,你在我的家里——”
“你的家?”朱莉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尖锐而刺耳,“凌震南,你有什么资格说‘你的家’?这个家是你凌家的,不是我朱莉的。我嫁给你二十八年,在凌家当了二十八年的外人。你爸凌傲天,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你女儿凌若烟,什么时候叫过我一声妈?你们凌家的人,从来就没有把我当过自己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二十岁嫁给你,以为嫁进了豪门,可以过上好日子。结果呢?你外面有女人,回家还打我。你在外面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我在家里等你吗?你喝醉了酒扇我耳光的时候,想过我是你老婆吗?”
凌震南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二十八年,我亏待过你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刷我的卡买爱马仕、买卡地亚,我说过一个不字吗?”
“钱?”朱莉冷笑,“凌震南,你以为钱就能买一切吗?你给了我钱,但你没有给过我尊重。在凌家,我永远只是‘凌震南的老婆’,而不是‘朱莉’。你爸叫我‘儿媳妇’,凌若烟叫我‘阿姨’,你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叫我‘嫂子’——没有一个人叫我‘朱莉’!我在这家里活了二十八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走到凌震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站在地上的健康女人,俯视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垂死男人。
“而且,”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恶毒的、毫不留情的残忍,“你现在这副样子——肝癌晚期,瘦得皮包骨头,连床都下不了——你还指望我守着你?守着一个半条命、硬都硬不起来的废物?”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凌震南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凌震南,凌家的男人,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泪。
尤其是不能在朱莉面前。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朱莉。你说得好。”
他慢慢从轮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就是他之前给张翀看的那份遗嘱的副本。他把信封扔在地上,声音忽然变得出奇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