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得水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沉默片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随身揣着的千分表,麻利地架好表架,将测针压上那段他自己用大拇指刚刚摸过的区域,慢慢推过去。
表盘上的指针,无声地爬向了十七的刻度,在最终停下的那一刻,连零点几的尾数都卡得分毫不差。
车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后排几个年轻技工面面相觑,屏住了呼吸。
牛得水直直地盯着千分表,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等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悄悄红了。
他这一辈子,从民国时期的学徒熬到现在的厂里支柱,靠的是三十一年磨出来的一双手、一身骨血凝就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能比他的大拇指更快地感知到误差——或者说,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今天,一个比他女儿还小的姑娘,用一把直尺和几行公式,在他自己的千分表上,把误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
"您的经验没有错,"
林娇玥蹲下来,声音放得很平,没有半分炫耀:
"三十一年的积累,让您的手比大多数机器还灵。但经验是有上限的,数据没有。这不是说您的手不好,是说数据能帮您的手走得更远。"
她这才站起身,把刻度尺搁回原位:
"牛师傅,您这双手是几十年的积淀,是举世罕见的宝贝。但一个大国的工业,不能只靠几个'宝贝'撑着。您的手,不该只属于您自己,它得属于这个正在蹒跚学步的国家。我们要做的,是把您脑子里的'绝活'变成所有人都能上手的'标准'。"
她顿了顿,声调压得更沉,像是带着金石之音:
"前线的战友们正顶着炮火冲锋,他们等不起咱们耗费十年、二十年去培养一个八级工。他们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能把美军坦克掀翻的底气!这底气,就在这些数据里。"
牛得水久久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