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东厂和净军如同精密的机器,在朱载垕的意志下悄然运转。一张无形的网,以紫禁城为中心,向着京城内外、向着三十年前的时光深处,悄然撒开。
王安那边进展艰难。时隔近三十年,当年在钟粹宫伺候的宫人早已星散。当年的太医、稳婆,也大多亡故或不知所踪。即便找到几个尚在人世的,也都已老迈昏聩,言语不清,或是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一问三不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早已将那段历史的尘埃拂去,不留痕迹。但王安并未放弃,他动用了东厂在民间最隐秘的暗桩,从当年放出宫的宫女、宦官亲属,甚至是从与太医院、钦天监有旧交的故吏后人着手,试图从最不起眼的角落,撬开一丝缝隙。
陆炳对玄妙观的监控有了初步发现。那座位于西城僻静处的道观,香火不旺,观主是个年迈的老道,深居简出,看起来并无异常。但陆炳的人发现,每隔几日,深夜时分,总有一两个行踪诡秘、做寻常百姓打扮的人,从道观不起眼的后门出入,有时还会携带包裹。跟踪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初步判断这些人可能是在传递消息或物品。陆炳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加派了人手,将玄妙观围成了铁桶,同时开始秘密调查观中道士的来历,以及道观背后的香客、信众。
冯保则专注于内廷的暗线。他通过自己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不动声色地探听着卢靖妃的旧事。卢靖妃如今住在西六宫的永和宫,早已不复当年恩宠,常年吃斋念佛,几乎足不出户。但她当年也曾有过风光之时,尤其在诞下皇次子朱载壑后,一度颇得圣心。然而好景不长,皇次子幼年夭折,卢靖妃伤心过度,渐渐淡出了嘉靖帝的视线。
冯保从一个曾在永和宫当过差、后被调到尚膳监的老宦官口中,得知了一些琐碎信息。据说卢靖妃性格有些孤僻,不喜与人往来,当年在宫中与其他妃嫔关系也颇为淡薄。唯一与她稍有交集的,似乎只有早年的杜康妃。据那老宦官模糊的回忆,嘉靖十六年左右,也就是杜康妃怀孕和薨逝前后,卢靖妃似乎曾去过钟粹宫几次,有时是与杜康妃闲聊,有时是送些小点心或针线活计。那时卢靖妃还是卢选侍,地位不高,与性格温和、同样不算得宠的杜康妃走得近些,也属正常。
“卢选侍(靖妃)那时似乎对杜康妃娘娘腹中的皇嗣颇为上心,时常询问娘娘的饮食起居,还送过几次安神的香囊……”老宦官努力回忆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些许困惑,“不过,好像也就那段时间走得近些。后来杜康妃娘娘薨了,卢选侍就再也没去过钟粹宫,人也越发沉默寡言了。再后来,她生了二皇子,又失了二皇子,就……”
安神香囊?朱载垕听到冯保的回报,眼神一凝。云贵妃信中提及,她的侍女夏莲正是因为拒收陌生内侍所赠“安神香囊”而惹祸上身。卢靖妃送的“安神香囊”,是否与此有关?是巧合,还是……
“可曾查到,那些香囊后来如何了?杜康妃娘娘是否用过?”朱载垕追问。
冯保摇头:“时隔太久,无人记得清了。那老宦官也只是偶然撞见过一两次,并未在意。不过,他倒是提起另一桩事,说卢选侍年轻时,似乎与已故的端妃曹氏(注:曹端妃,嘉靖帝妃嫔,后卷入“壬寅宫变”被杀)走得颇近,两人曾同住一宫,关系甚笃。端妃娘娘……后来牵扯进那桩大案……”
壬寅宫变!朱载垕心中一凛。那是嘉靖二十一年,宫女杨金英等人不堪忍受嘉靖帝暴戾,意图勒死皇帝,事败后被凌迟处死,牵连甚广。曹端妃也因此事被处死。卢靖妃竟然与曹端妃交好?这中间是否又有什么关联?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发扑朔迷离。卢靖妃,一个早已失宠、深居简出的妃子,看似与当前的危局无关,但她身上似乎缠绕着几条若隐若现的线——与杜康妃的短暂亲近、赠送安神香囊、与卷入宫变的曹端妃交好、以及在杜康妃死后不久去内库询问孩童吉祥物……
她到底知道什么?她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辜的旁观者,是受害者,还是……参与者?
就在朱载垕为卢靖妃这条线苦思冥想之际,冯保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关于当年那个经手杜康妃遗物登记、并在副档上留下“金镶玉长命锁”备注的老宦官,找到了。
“人在浣衣局?”朱载垕有些意外。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多是犯错的低等宫人服役之处。一个曾在内库当差、能接触到妃嫔遗物登记的宦官,怎么会沦落到浣衣局?
“是,殿下。”冯保低声道,“此人名叫刘成,嘉靖初年入宫,曾在内库当差多年,做事还算勤勉。大约在嘉靖二十年左右,不知何故,触怒了当时掌管库藏的大太监,被寻了个由头,打了一顿板子,贬到浣衣局,一直到现在。此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在浣衣局也是个等死的。”
“触怒大太监?”朱载垕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可知所为何事?”
冯保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奴婢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因为他酒后失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差点打碎了一件珍贵的贡品。具体说了什么,没人清楚,只知道当时那位大太监十分震怒,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不知怎的,只贬到了浣衣局。”
酒后失言?差点打碎贡品?这是因为醉酒失态,还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