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沈煜是对的?难道这天道,真的不容“窃天”?难道他这四十年的追求,他这四十年的虔诚(或者说偏执),在这无情的天道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一个让他加速走向毁灭、甚至可能累及江山社稷的笑话?
不!不可能!朕是天子!朕是受命于天的!朕怎么会错!是那些方士无用!是陈矩废物!是丹药不够精纯!是……是沈煜那个老匹夫在诅咒朕!对!是他在诅咒朕!他死了都不安生,他的魂魄在作祟!嘉靖在心中疯狂地嘶吼,试图用愤怒和猜忌来驱散那越来越清晰的恐惧和悔意。
可越是嘶吼,那恐惧和悔意就越是清晰。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作为,深居西苑,不理朝政,任由严嵩父子把持朝纲,贪墨横行;国库空虚,边备松弛,北虏年年叩关,南倭时时侵扰,百姓流离失所;而他,却在这里,追求着虚无缥缈的长生,耗费着无数的民脂民膏,炼制着一炉又一炉可能毒死自己的丹药……
这真的是天子该做的吗?这真的是“代天牧民”吗?
“咳咳……嗬……”他又开始咳嗽,并不剧烈,却扯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强忍着咽了回去,不想再吐出那些可怕的黑血。他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中迅速流逝,像指间的沙,无论他如何用力想要抓住,都只是徒劳。
蓝道行被咳嗽声惊醒,猛地抬起头,看到皇帝睁开了眼睛,浑浊无神,却死死盯着帐顶。他连忙凑上前,挤出谄媚而惶恐的笑容:“陛下!您醒了?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贫道方才正在为陛下诵经祈福,感应到天尊……”
“滚。”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从嘉靖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积威已久的、冰冷的厌弃。
蓝道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噎得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陛、陛下……”
“朕说,滚出去。”嘉靖的眼神没有焦距,依旧盯着帐顶,但那股寒意却让蓝道行如坠冰窟。他知道,皇帝这次是真的怒了,或许,是怕了,是绝望了,而绝望的帝王,是最不需要他们这些“仙师”的。
蓝道行不敢再多言,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连拂尘都忘了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嘉靖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还有香炉里香灰簌簌落下的、几不可闻的轻响。他忽然觉得很累,很孤独。偌大的宫殿,曾经他一声令下,便能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现在,他连让一个老骗子滚出去的力气,都几乎要用尽。那些曾经匍匐在他脚下、口称万岁、将他奉若神明的臣子、太监、妃嫔、方士……此刻在哪里?他们是真的敬畏他这个人,还是敬畏他身下的这张龙椅,敬畏他手中的权柄?
当这权柄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摇摇欲坠时,还有谁,会真正在乎他这个即将油尽灯枯的老人?
吕芳?那个伺候了他一辈子的老太监,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身为奴婢的忠诚和对自身地位的忧虑。
太子?他的儿子,他选定的储君。他此刻在哪里?是在慈庆宫处理政务,还是在暗自庆幸,等待着他这个老父亲早日咽气,好顺利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沉迷长生、搞得天下乌烟瘴气、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的父皇?是鄙夷,是怜悯,还是……像沈煜那样,在心中斥责他的昏聩?
还有陈矩……那个他最信任的、替他掌管丹炉、炼制“仙丹”的阉狗。他到底给自己吃了什么?那本《瘟神散典》……他到底研究到了什么地步?自己这身病,这深入骨髓的阴寒邪毒,真的只是丹毒吗?还是……那“窃天”之术的反噬,已经开始在自己身上应验?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恐惧,悔恨,猜忌,孤独,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比病痛本身更甚。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帐幔外,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那身影挺拔,步履沉稳,穿着玄色的常服,正是太子朱载垕。他似乎在低声吩咐吕芳什么,吕芳躬身应着,然后太子朝龙床这边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