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坤拿着那两张纸,只觉得有千斤重。
他抬头看看眼神躲闪却隐含催促的女儿,看看老妻惶恐无助的脸,再看看院子里那扎着红绸,
象征着三十两巨款的箱笼,以及周围村民那些探究、羡慕、甚至是看好戏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签?徐家抬腿就走,女儿名声尽毁,留在家里也是死路一条,那二十两定金怕是也保不住。
签了.....至少女儿有条活路,家里也能得一笔巨款。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灰般的认命。
周秉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那方几乎没用过的,代表他里正身份的简陋私印,
他转向陈氏,声音嘶哑,“去....拿印泥来。”
陈氏眼泪刷地又下来了,她知道这一按下去,女儿就真的不是自家的了。
但她又能如何?
她哭着转身进屋,拿来了几乎干涸的印泥。
周秉坤蘸了又蘸,才勉强在文书上周秉坤三个字旁边,按下一个重若千钧的印记。
随从又递过笔,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最终还是徐文博的随从帮忙扶稳了手,才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份文书被徐文博的随从仔细收好。
另一份,徐文博示意递给周秉坤,
“这一份,周里正收好。”
周秉坤接过那张纸,只觉得烫手,看也没看,胡乱塞进了怀里。
完成了这道最关键的一步,徐文博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些,又对周秉坤和陈氏说了几句“日后常来往”,“必会善待”的客气话,这才示意周瑞兰上轿。
周瑞兰在跨进轿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苍老惶恐的脸,
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酸楚,但随即就被巨大的,对未来的憧憬和得意淹没。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起轿~~~”
随着一声吆喝,青布小轿被稳稳抬起,跟着徐家的马车,
在杏花村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朝着村外驶去,驶向那个对周瑞兰而言充满未知与幻想的徐府。
周秉坤站在家门口,看着轿子远去扬起的尘土,又看看屋里那扎着红绸的箱笼,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块,又像是被硬塞进了什么沉重别扭的东西。
他茫然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烟杆,却发现手抖得厉害,怎么也点不着火。
尘土渐渐散去,那顶小小的青布轿子和徐家的马车,在村民的注目下,不快不慢地朝着村口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