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蒲公英(1 / 4)

二〇二五年七月,加沙地带南部,拉法。

林溪站在一片废墟上,望着远处的海。地中海就在几公里外,蓝得让人心碎。她已经半年没见过海了。从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她一直被困在这片被炸烂的土地上,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奥马尔坐在旁边的一块断石上,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写什么?”林溪问。

“日记,”奥马尔说,“像莱拉一样。”

林溪笑了。莱拉,那个十岁的女孩,每天写日记,记下谁死了,谁还活着,谁在哭。她把林溪送给她的布娃娃当成了最珍贵的宝贝,睡觉都抱着。

“让我看看。”

奥马尔把笔记本递给她。林溪翻开,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字。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字的分量。

“七月三日。今天又有十二个人死了,包括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叫亚辛,七岁,上周还跟我踢过球。他妈妈抱着他的尸体,哭了很久。我拍下来了。”

林溪合上笔记本,还给奥马尔。

“你拍了很多。”

奥马尔点点头。

“像你一样。”

下午,他们去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几顶帐篷,几张破桌子,一个志愿者老师在教孩子们认字。那些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四五岁,坐在那里,眼睛大大的,望着那个老师,像望着世界上唯一的光。

林溪站在帐篷外面,透过缝隙往里看。

有一个女孩,她认识。是莱拉。

莱拉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边听一边写。她的身边放着那个布娃娃——林溪送给她的那个,太爷爷的,一百五十五年的那个。

林溪看着那个布娃娃,眼眶湿了。

它还在。

它还在替她看着。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下课了,孩子们跑出来,看见林溪,都围过来。

“记者姐姐!记者姐姐!”

他们知道她是记者,因为她总是拿着那台相机。他们喜欢让她拍照,因为拍了照片,他们就能被看见。

林溪蹲下来,给他们一个一个拍。咔嚓,咔嚓,咔嚓。每一个孩子,都有一张照片,一个瞬间,一个存在的证明。

莱拉最后一个走出来。她抱着那个布娃娃,站在林溪面前。

“姐姐,”她说,“你什么时候走?”

林溪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能不走吗?”

林溪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莱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它说,你会走的。它说,每个人都会走。”

林溪愣住了。

“它说的?”

莱拉点点头。

“它在梦里跟我说的。它说,它替很多人看过这个世界,那些人后来都走了。但它还在。”

林溪蹲下来,看着莱拉的眼睛。

“莱拉,那个布娃娃说的对。每个人都会走。但它不会走。它会一直陪着你,替我看你。”

莱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水雾。

“那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

“会,”她说,“我会回来的。”

那天晚上,林溪收到一条消息。

消息是从上海发来的,是远藤浩一。

“林溪:

你妈妈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月了。她想见你。

我知道你在加沙,出不来。但我想你应该知道。

远藤”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手在发抖。

妈妈。

撑不过这个月了。

她蹲在废墟里,抱着头,很久没有动。

奥马尔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溪?”

林溪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妈……快不行了。”

奥马尔愣住了。

“你要回去吗?”

林溪摇摇头。

“我出不去。加沙被围死了。”

奥马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和她一起,望着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

那天晚上,林溪给妈妈写了一封信。

没有手机信号,发不出去。但她还是写了,写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

“妈:

我出不去。加沙被围死了。但我的心在你那里。

这半年,我拍了五千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一个死去或活着的人。我拍了一个叫莱拉的女孩,十岁,每天写日记。我把那个布娃娃送给她了。她会替我看她。

妈,你撑住。等我回来。

溪溪”

她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总有一天,她会把它带回去。

亲手交给妈妈。

二〇二五年八月,加沙的局势越来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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