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搜索。而且,是朝着巴音善岱庙的方向。
陈北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些人不是路过,是专门回来的。他们可能发现了昨晚那个同伙没回去,也可能接到了新命令,要彻底搜查这片区域。而以他们现在的装备和人数,一旦展开地毯式搜索,他和林薇藏不了多久。
雪地车在距离他们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上的人没有下车,只是停在原地,用热成像仪扫描。陈北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嵌进雪里。积雪是很好的隔热体,能有效阻断人体散发的热量,在热成像仪上,他们现在应该只是两个模糊的热源,和周围的雪地温度差异不大。
但他不确定。距离太近了,而且对方用的是军用级的热成像仪,灵敏度很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陈北趴在雪地里,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雪里,能感觉到左腿伤口传来的、一阵阵抽搐的剧痛。
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最缓。
雪地车上的人扫描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其中一个人抬起手,做了个手势。三辆车重新启动,但这次没有朝巴音善岱庙去,而是转向,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东北方。那是……高阙塞的方向。
陈北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严峰短信里给的坐标,就是高阙塞。父亲笔记本里也多次提到高阙塞,说那里是狼瞫卫的重要据点。而这些人,在搜索了巴音善岱庙之后,转向了高阙塞。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们在找什么?狼瞫卫的据点?信使之墓的其他入口?还是……别的东西?
陈北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人去了高阙塞,而他和林薇,也必须去那里。因为严峰的短信,因为父亲的笔记,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而且,高阙塞是古代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也许能在那里找到暂时的藏身之处,或者……找到反击的机会。
雪地车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中。陈北又等了三分钟,才缓缓抬起头。
雪地车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像黑色的伤疤,划破了这片纯净的白色荒原。风正在迅速把车辙填平,但要完全消失,还需要时间。
“他们走了?”林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小,带着颤抖。
“嗯。”陈北应了一声,撑起身体。积雪从身上簌簌落下,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拍掉身上的雪,重新站起来,左腿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
“他们去了高阙塞。”陈北说,望着雪地车消失的方向。
“我们要跟去吗?”林薇也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不是跟去,”陈北纠正她,“是我们也要去那里。严峰的短信,父亲的笔记,都指向高阙塞。而且……”他顿了顿,看着林薇的眼睛,“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回***那里太远,以我现在的状态,走不到。高阙塞是古代关隘,有废墟,有地形可以利用,也许能在那里躲一躲,处理伤口,等……等时机。”
他没有说“等什么时机”。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等严峰出现?等暗影组织离开?等一个渺茫的救援?还是等死?
但他必须给林薇,也给自己,一个继续前进的理由。
“你的伤……”林薇看着陈北的左腿,眼神里满是担忧。
“到了高阙塞再说。”陈北简短地说。他重新背好背包,拄着猎枪,然后转身,面向东北方——高阙塞的方向。
“走吧。趁他们刚过去,我们沿着他们的车辙走一段,能省力,也能掩盖足迹。”
这是个冒险的决定。沿着敌人的车辙走,意味着他们可能会被追上,或者被对方留下的侦察兵发现。但在深雪中行走太消耗体力,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走不到高阙塞就会倒下。而且,车辙能掩盖他们的足迹,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让后来者无法分辨到底有多少人经过。
两害相权取其轻。
陈北迈开步子,走向雪地车留下的车辙。车辙很深,边缘的雪被压实,走上去比深雪省力得多,但也更滑。他必须小心控制平衡,防止摔倒。左腿的伤口在每一次移动中传来撕裂般的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
林薇跟在他身后,抱着步枪,也踩着车辙前进。女孩走得很小心,但速度比在深雪中快了一些。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漫过雪野,所过之处,冰雪反射出亿万道刺眼的光针,整片大地瞬间变得辉煌而残酷。气温开始回升,积雪表面开始融化,变得湿润,踩上去不再发出干燥的“咯吱”声,而是黏腻的“噗嗤”声。行走变得更困难了,湿雪黏在鞋底,每一步都要多花三分力气。
而且,热成像仪在白天、尤其是太阳升起后的效果会大打折扣——雪地温度升高,人体与环境的温差减小,热源会更模糊。这是好事,意味着他们被发现的概率降低了。但也是坏事,因为对方也可能知道这一点,会改用其他侦察手段——无人机,望远镜,或者干脆拉网式搜索。
必须加快速度。
陈北强迫自己加快步伐。左腿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钩在皮肉里搅动,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撕裂伤口,但他无视了。汗水湿透了内层的衣物,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又冷得刺骨。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肺像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对岸的高阙塞轮廓在眼前晃动,分裂成两个,三个……
但他没停。不能停。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车辙突然改变了方向。不再朝向东北,而是转向正东,朝着阴山深处的一片峡谷驶去。而高阙塞,在东北方,需要离开车辙,重新进入深雪。
陈北停下来,撑着猎枪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雪里,瞬间消失。他抬起头,望向高阙塞的方向——那座古代关隘的废墟,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那是一片建在山脊上的建筑群,断壁残垣,夯土城墙,在雪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像巨兽静卧的骨骸。
距离大约三公里。不远,但在深雪中,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还需要两三个小时。
而且,必须离开车辙,意味着会留下新的足迹。在阳光下的雪地里,新鲜的足迹像黑色的伤疤,清晰得刺眼。
“我们得离开车辙了。”陈北哑声说。
林薇点点头,没说话。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很坚定。这个女孩,三天前还在城市里追逐热点新闻,现在却跟着他走在绝境中,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丝退缩。
陈北最后看了一眼雪地车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车辙,重新踏入深雪。
第一步踩进去,积雪没到大腿根部,冰冷刺骨。他咬着牙,把腿拔出来,再深深踩进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左腿的伤口可能感染了,开始传来肿胀和发热的感觉,每一次抬起都像在拖动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但他没停。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的这片雪地,只剩下每一次抬腿、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疼痛、寒冷、疲惫、恐惧——所有这些都被压缩成背景噪音,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去:必须到达高阙塞的意志。
又走了一个小时。太阳升到了半空,金色的光芒变得炽烈,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气温回升,积雪融化得更快,行走变得更困难。陈北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每一次抬腿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世界在旋转。
但他没停。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向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