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的大脑在疯狂运转。雪崩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那已经不是“轰隆隆”的闷响,而是变成了某种咆哮,某种巨兽苏醒时的嘶吼。帐篷的摇晃加剧,一侧的支撑杆已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弯曲声。挂在帐篷顶的马灯终于挣脱了挂钩,“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灯罩碎裂,火光瞬间熄灭。只有炉子里的火苗还在顽强地燃烧,但也被震得忽明忽暗。
时间,没有时间了。
陈北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帐篷最深处、紧贴着背后岩壁的那个位置。
那里堆放着***储存的一些杂物:几卷备用羊毛毡,一捆捆扎好的干草,几个空的铁皮桶,还有一堆码放整齐的、用来压帐篷的扁平石块。而在这些杂物和岩壁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大约半米宽,被杂物刻意遮挡着,如果不是陈北此刻趴在地上、用手电从低角度照射,根本发现不了。
岩壁本身是向内凹陷的,形成一个天然的、浅浅的壁龛。而在壁龛的最底部,隐约能看见一道更深的、黑黢黢的裂缝。
是岩石的天然裂缝?还是……
陈北没有时间细想了。雪崩的咆哮声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见积雪裹挟着碎石、断木时发出的那种恐怖的、碾碎一切的“咔嚓”声。帐篷的一角已经被外面积雪的重压扯开,冰冷的雪粉像瀑布一样倒灌进来,瞬间在地面上堆起一个小雪堆。
“跟我来!”陈北嘶吼着,一把拽起林薇,几乎是拖着她扑向帐篷深处。他顾不上那些堆放的杂物,用肩膀粗暴地撞开干草捆,铁皮桶被他踢得叮当乱滚。手电光柱死死锁定那道岩缝——
那果然不是简单的裂缝。缝隙的边缘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凿子一类工具一点点扩宽过。缝隙内部很窄,最宽处也不超过六十公分,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更重要的是,缝隙是倾斜向下的,通往岩壁更深处。
这是***挖的应急藏身洞?还是更早的猎人留下的遗迹?陈北不知道,也来不及问。他只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进去!快!”他用力把林薇往岩缝里推。林薇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动作弄得一个趔趄,但求生本能让她迅速反应过来。她侧过身,勉强挤进那道狭窄的岩缝,粗糙的岩壁刮擦着她的羽绒服,发出“刺啦”的声响。
就在林薇整个人挤进岩缝的瞬间——
“轰——!!!”
天崩地裂的巨响在帐篷外炸开。
那不是声音,那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冲击。陈北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了所有听力,世界变成了一片嗡嗡的白噪。紧接着,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帐篷外袭来——
整个帐篷,连同固定它的所有石块、木桩,被连根拔起。
帆布被撕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支撑杆折断的“咔嚓”声密集如雨。陈北在最后一刻扑进了岩缝,但他的左腿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进来。一股冰冷、沉重、带着死亡气息的力量重重砸在他的小腿上,然后蛮横地把他往岩缝外拖拽!
是雪崩前锋的气浪和裹挟的碎雪。
陈北闷哼一声,剧痛从腿部传来。但他死死咬住牙,双手抠住岩缝内壁两块凸起的岩石,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出血。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暴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对抗着那股要把他拖出去埋葬的力量。
“陈北!”林薇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岩缝里回荡,带着哭腔。她伸出手,拼命想抓住陈北的胳膊,但距离还差一点。
更多的雪灌了进来。冰冷、潮湿、沉重的雪,像是有生命的白色巨蟒,疯狂地往岩缝里钻。陈北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在迅速失去知觉——不是冻的,是被雪压实了,血液流通被阻断。岩缝外的世界已经完全被白色的死亡填满,手电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看见翻滚的、密不透风的雪雾。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陈北用更凶狠的意志压了下去。不,不能死。父亲的下落还没找到,陷害他的人还没付出代价,岩画的秘密还没揭开,母亲牺牲的真相还蒙在鼓里——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啊——!!”他发出一声咆哮,那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混合了全部不甘与愤怒的嘶吼。借着这一吼的力量,他腰腹猛地发力,被雪埋住的左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狠狠一蹬——
身体向岩缝内滑进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让林薇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臂。女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死死扣住陈北的小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她背靠着岩壁,双脚蹬住对面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
陈北也配合着,用手抠着岩壁,一点一点,像拔河一样,把自己从死亡的白口中往回拉。
雪还在往岩缝里灌,但速度慢了下来。雪崩的主体似乎已经过去了,但后续的雪流和碎屑依然源源不断。岩缝内的空间被迅速挤压,陈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贴到了林薇的胸口,两个人被死死卡在狭窄的通道里,动弹不得。
而更糟糕的是,随着大量积雪涌入,岩缝入口正在被迅速封堵。手电的光柱照向入口方向,能看见的白色越来越少,黑暗越来越多。
最多再过一分钟,这个岩缝就会被彻底封死。他们会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在这阴山地底深处,慢慢窒息,或者冻死。
“往里走!”陈北嘶哑着喊道。他的听力恢复了一些,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也能听见林薇急促的喘息。
“可里面……”林薇的声音充满恐惧。手电光勉强照亮岩缝深处——那是更深的黑暗,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有没有路。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陈北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在几乎无法转身的狭窄空间里,调整姿势,变成头朝里、脚朝外的方向。每动一下,挤压在周围的积雪就发出“咯吱”的响声,更多的雪粉落下来,掉进衣领,冰冷刺骨。
林薇看着陈北的背影。那个宽阔的、此刻沾满雪沫和泥污的背影,在摇晃的手电光里,像是一座正在移动的山。她没有再犹豫,也开始费力地转身,紧跟在陈北后面。
岩缝比想象中要深,而且走势是倾斜向下的。最初的十几米极其难行,最窄的地方陈北需要吸着肚子才能勉强通过,岩壁上的棱角刮擦着衣物和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积雪在这里少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渗水,每走一步都要万分小心。
越往里走,空气反而变得没有那么污浊。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味和某种矿物气息的凉风,从岩缝深处幽幽地吹出来。有风,就说明有出口,或者至少有空腔。
陈北精神一振,加快了些许速度。但他的左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刚才被雪崩冲击的那一下,可能伤到了骨头或者韧带,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在冰冷的地底环境下迅速变凉,黏在皮肤上。
大约往里爬行了三十多米,岩缝突然变得宽敞起来。陈北先是一脚踩空,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连忙用手电照向前方——
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不高,大约三米左右,布满了倒悬的钟乳石,在手电光照射下泛着湿漉漉的微光。洞底相对平整,积着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细沙。洞壁是深灰色的石灰岩,上面有水流长期侵蚀留下的波纹状痕迹。而最让陈北心跳加速的是,在溶洞的左侧,有一条更宽的、明显有人工修整痕迹的通道,斜斜地通向更深的地底。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薇也挤出了岩缝,站在陈北身边,惊魂未定地用手电四处照射。她的羽绒服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白色的羽绒,脸上也蹭满了黑灰和血痕,看起来狼狈不堪,但眼睛里的光还算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