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因为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听来,近乎惊世骇俗!
这个世道,一个人或因战乱被掳,或因家贫自鬻,或因罪罚连坐,沦为奴籍,在这片土地上并非罕见。
可一旦烙上这印记,便如同陷入最粘稠的泥潭,想要彻底洗刷干净,重获自由民的身份,其难度不啻于登天。
秦律严明,亦有以军功爵位为亲属赎免的条款,但那军功是何等难得,纵使侥幸立下大功,成功为家人脱籍,脱籍之后的人也往往被视为带有“前科”,难以真正被原家族或社会完全接纳,更遑论被以“兄弟”之礼隆重相待,请入户牒,共享门楣。
“这……”
嬴政闻言,方才那带着几分随意的神情缓缓收敛,
为李一除去奴籍,此事本身,于他而言,确实不算难事。
李一出身暗卫,其过往如同隐匿于暗夜的影子,身份本就可塑,以秦王之尊,抹去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赐还一个清白的自由身,不过弹指可为。
但是后面这一点……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文清那张写满恳切坚持的脸上,又极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已经石化的李一。
让一个曾经的暗卫,一个本应隐于暗处、无声效命的影子,一跃而上,与周爱卿这样才华卓绝、即将位列朝堂的国士并肩,成为其户籍之上的“兄长”?
周爱卿心肠还是有些过于柔软了。
他沉吟片刻,道:“爱卿所言,为李一脱离奴籍一事,寡人应允了。”
“便让他以清白自由之身,在你府中侍奉,如此,既全了你报恩之心,亦不失体统,爱卿看,这样可好?”
这在嬴政眼中,已是极大的恩赐了,毕竟李一本就只是尽了他应尽之职。
“大王!”
周文清却忍不住,声音略微拔高,打断了这份君王以为的圆满。
仅仅是脱离了奴籍吗?是,这当然是一大步,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恩典,可然后呢?
在这严密的户籍制度与生存法则之下,一个骤然恢复自由身、却无恒产、无宗族依托、也无正式社会身份的人,与浮萍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