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章抱着那卷沉甸甸的西域舆图,走出未央宫高大的宫门。
午后的阳光洒在长安城的街巷上,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远处西市的喧嚣声随风传来,夹杂着商贩的叫卖、车轮的滚动、还有骆驼颈铃的叮当声——那是这座帝国都城永不停止的商业脉搏。
她站在宫门外,最后一次回望身后巍峨的宫殿群。飞檐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然后她转身,迈步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夫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连忙放下踏脚凳。
金章登上马车,帘子落下,将宫城的阴影隔绝在外。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舆图卷轴的紫檀木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她轻轻抚过卷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只有自己能懂的弧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摇晃,舆图在她怀中微微滑动。金章闭上眼,让思绪在脑海中流转。朝堂上的交锋已经结束,她暂时过关,但心情并不轻松。汉武帝的猜疑并未真正消除,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太多她无法完全揣测的心思。杜少卿离去时那铁青的脸色、额头上未干的冷汗,都预示着绝通盟绝不会善罢甘休。西域之行既是机遇,也是新的险途——那里远离长安,远离皇帝的视线,也远离她这些年在关中经营的一切根基。
但那里,也是她前世今生都无法割舍的战场。
马车在博望侯府门前停下。
金章掀开帘子,看见府门已经打开,两名家仆恭敬地立在两侧。她抱着舆图下车,踏进府门。府邸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切菜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她书房里常年燃着的香。
她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府邸深处。
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片小竹林,来到一座看似普通的厢房前。金章推门而入,里面是间陈设简单的起居室,一张矮榻,几张坐席,一个香案。她走到香案前,伸手在案底某处轻轻一按。
墙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金章抱着舆图侧身而入,墙壁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将石阶照得影影绰绰。石阶很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霉味,但很干净,没有蜘蛛网,也没有积尘。
她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三十级,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铜板。金章将手掌按在铜板上,铜板微微发热,随即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夯实的黄土墙,墙上挂着几幅西域地图和商路图。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散落着一些竹简、帛书和算筹。桌旁已经坐着三个人——桑弘羊、卓文君、阿罗。
三人见她进来,都站起身。
“都坐下。”金章走到桌首位置,将西域舆图轻轻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平静但略显疲惫的面容。她环视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桑弘羊神色凝重,眉头微蹙;卓文君眼中带着关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边缘;阿罗则挺直腰背,眼神锐利如鹰,随时准备听令。
“朝堂上的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金章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我自请卸去朝中冗务,再赴西域。陛下准了,加封‘西域都护府副使’,命我择期西行。”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舆图。
“还赐了这个。”
桑弘羊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眼神复杂:“这是……少府新制的西域舆图?”
“嗯。”金章点头,“详载河西至葱岭的山川道路、城邦水源。陛下说,望我善用之。”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桑弘羊轻声说,“陛下将帝国的西域战略交给你,但同时也将你调离了朝堂中心。杜少卿一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会在你离开后,对你在长安的根基下手。”
金章看着他:“所以,我们需要部署。”
密室里的空气凝重起来。油灯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芯偶尔爆出一点火星。墙上的地图在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像一张张张牙舞爪的网。
“桑大夫,”金章的目光转向桑弘羊,“我走之后,你要留在朝中。”
桑弘羊点头:“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