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教过我,为将者,最险的路要自己走。当年他带我从雍丘南逃,八百残兵被数千胡骑追了七天七夜。每一夜宿营,他都是睡在最外围的那个。”祖昭的目光平静,“我若连一头老虎都不敢面对,将来如何面对石虎的数十万铁骑?”
韩晃沉默了,良久,他重重握了一下祖昭的手臂,没有再说话。
命令传达下去,队伍迅速行动起来。马巢从壮丁中挑选了一千名胆大的汉子,分成十队,每队指定一名队长。这些壮丁多是淮北流民出身,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听说有老虎,虽然面色发白,却无人退缩。他们手持长矛,腰间别着柴刀,按照马巢的部署分散插入队伍各处。弓弩手们检查弓弦,将箭壶移到最顺手的位置。铜锣被分发给各队队长,在日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
祖昭带着赵孟、周老猎户和十名亲兵,离开大队,率先钻入芦苇深处。
周老猎户走在最前面,佝偻的身形在芦苇间灵活穿梭。他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查看芦苇杆上是否有擦痕,泥地上是否有足印,空气中是否有野兽的气味。祖昭紧跟其后,左手按剑,右手握着桑木弓,箭已搭在弦上。赵孟和亲兵们呈扇形散开,将祖昭护在中间,个个屏息凝神,目光扫视着四周的芦苇丛。
芦苇荡里闷热潮湿,蚊虫如云,叮得人满脸是包。脚下泥地软烂,踩下去吱吱作响,拔出脚时要费些力气。芦苇叶子锋利如刀,稍不留神就在脸上手臂上拉出一道血口。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祖昭的手臂上已多了三道血痕。
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老猎户的动静上。老猎户走走停停,时而蹲下查看,时而抬头嗅闻空气。每当他停下来,祖昭的心便提起来一次。
如此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老猎户忽然停住。
祖昭立刻举弓,箭尖对准前方。赵孟和亲兵们同时止步,刀剑出鞘。
周老猎户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一处泥地,然后站起身,回头对祖昭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将军,那畜生往东边去了。蹄印是今早的,方向是朝着涡水下游。照这个走法,它是要去河边喝水。咱们往南走,碰不上。”
祖昭松了口气,但弓没有放下。
“继续走。每隔一刻钟,停下来查看一次。”
日头渐渐升高,将芦苇荡晒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一万四千人的队伍在芦苇丛中艰难行进,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蛇。壮丁们手持长矛走在外侧,汗水湿透了衣衫,但无人敢松懈。弓弩手的眼睛始终盯着芦苇深处,稍有风吹草动,弓弦便拉满。妇孺们手牵着手,咬着牙往前走,孩子被大人捂在怀里,不许哭出声。铜锣始终没有响。
最惊险的一次发生在午时前后。
队伍中段的一头骡子忽然惊了,挣脱缰绳冲进芦苇丛中。马夫追出去十几步,芦苇太密,转瞬便失去了骡子的踪影。韩晃当机立断,下令放弃那头骡子,队伍继续前进,任何人不得离队追赶。那头骡子驮着两袋粮食和几件衣物,算是一笔不小的损失。但与一万四千人的性命相比,这些身外之物不值一提。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走出了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