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她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爸——如果不是怀着我,她不会离开江城、不会把我送到外婆家、不会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二十二年。”
她低下头。
“我恨了她二十二年。”
陆峥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进大衣内袋。
取出陈默给他的那只档案袋。
从里面抽出第二张照片。
递给她。
夏晚星接过来。
那是2023年9月17日拍摄的彩色照片。
银发的老妇人。
深灰色开衫。
站在一座老旧居民楼下。
她没有看镜头。
她在看楼上某一扇窗户。
夏晚星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这是哪?”她问。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陆峥翻转照片。
露出背面那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
“陈科长,你儿子很聪明。”
“但你不知道你妻子也怀孕了。”
“她叫夏晚星。”
夏晚星握着照片的手指蜷起来。
指节泛白。
“这是——”
“她写的。”陆峥说。
他顿了顿。
“寄照片的人,是她。”
日光又移了一寸。
三道金线里最长、最亮的那一道,此刻落在夏晚星摊开的掌心上。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光里泛着极淡的蓝。
像1987年11月18日夜里,某扇没有拉严窗帘的窗户里漏出的一线灯光。
有人站在那扇窗边。
看着楼下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走进单元门。
看着自己的丈夫打开门迎接那个男人。
听着那句改变了她一生的话。
然后她转身。
把刚满六岁的儿子抱进卧室。
轻轻关上门。
夏晚星把照片贴在心口。
隔着羊绒大衣。
隔着二十二年没有说出口的想念。
隔着母亲二十二年不敢回家、怕连累女儿也卷入那场三十七年前的阴谋——
她终于收到了一封回信。
“她在哪?”她问。
陆峥看着她。
“榕荫路38号。”他说。
“你在楼下看的那扇窗户。”
夏晚星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泪。
是光。
她们重逢在楼下单元门口。
陆峥没有跟下去。
他站在302室的窗边。
隔着洗到褪色的的确良窗帘,看着夏晚星穿过二十米初冬的冷空气,走向那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照片里那件深灰色开衫。
头发比照片里更白了一些。
她站在那里。
望着自己的女儿。
二十二年。
八千零三十七天。
她每个月寄出一封信,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她每个月去邮局领一笔汇款,从来没有签收人的留言。
她每年除夕站在榕荫路38号楼下的法国梧桐边,望着302室黑着的窗户,站到新年钟声响尽。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女儿了。
她以为女儿恨她。
她以为那通1987年11月21日的电话是她欠这个家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可是女儿来了。
站在她面前。
穿着她寄钱买的那件浅灰羊绒大衣。
下摆蹭了一道浅浅的灰印。
没有洗。
夏晚星站在那里。
隔着三步。
隔着二十二年。
隔着那句她十五岁那年写在日记本扉页、又用涂改液涂了三遍的——
“妈,你回来吧。”
老妇人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夏晚星向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第三步。
她伸出手。
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双握了二十二年笔、二十年针线、八千零三十七天没有握过女儿的手。
很瘦。
很凉。
骨节粗砺。
虎口有茧。
是1988年6月3日凌晨,在江城第三人民医院产房里,把这枚六斤二两的婴儿抱进怀里的手。
老妇人低下头。
把女儿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