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七月十二。
常山城外校场,三千常备军列阵肃立。秋风卷动“常山”“汉”“张”三面大旗,猎猎作响。与诸侯出征时的悲壮不同,这支军队静默中透着一种笃定——他们是去“恢复秩序”,而非“开启战端”。
点将台上,张角未着铠甲,仍是一身青衫。身旁站着汉献帝刘协,少年天子特意换了一身庄重的玄端朝服,以示此战乃奉天子诏。
“将士们。”张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校场每个角落,“此番西进并州,不为开疆,不为掠地,只为三事:一惩勾结匪类祸乱边境之罪;二安并州饱受战乱之民;三正天子威仪于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阵列:“常山军纪,尔等熟记:不杀降,不掠民,不毁稼,不渎庙。凡遇抵抗,先劝后战;凡克城池,立安百姓。若有违者——”他声音转厉,“军法无情!”
“诺!”三千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刘协上前一步,从侍从手中接过节钺,郑重交给张角:“朕在此,等将军凯旋。”
这是天子亲授节钺,意义非凡。张角单膝跪接:“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礼毕,大军开拔。但行军方式却令观礼的王昶等人惊异——前锋不是骑兵,而是三百工兵,携斧凿绳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与粮队同行,辎重车上除了粮草,还有大量农具、粮种、药材;后军才是战兵,且行军不疾不徐,日行仅三十里。
“将军,此速太缓。”田豫策马至张角身侧,“若王氏得讯坚壁清野……”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张角望着西方山峦,“我军堂堂正正而来,通告已发至并州各郡:常山奉诏讨逆,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凡开城迎王师者,免赋一年;凡助王氏抵抗者,以从逆论处。”
法正在旁补充:“已派快马将告示抄送各县城门。并州苦王氏久矣,郡县中多有不满者。我军缓进,正是给他们权衡抉择的时间。”
果然,大军刚出常山境,斥候便回报:并州震动。
太原,王氏府邸。
王凌将常山告示撕得粉碎:“张角欺人太甚!什么奉诏讨逆,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他环视厅中族人、部将,“并州是我王氏世代根基,岂容外人染指?传令各郡:闭城死守,敢言降者,斩!”
但命令传达得并不顺畅。
晋阳城中,郡守府后堂。太原郡守张杨(非并州刺史张扬)手持常山告示,眉头紧锁。他是朝廷任命的郡守,名义上归并州刺史管辖,实则受王氏掣肘多年。
“府君,常山军距晋阳已不足百里。”郡丞低声道,“观其告示,只诛王氏,不罪旁人。且……天子节钺是真的。”
张杨沉吟:“王氏待我等如何?”
郡丞苦笑:“赋税大半入王氏私库,兵员多充王氏部曲,府君政令不出晋阳城——此等日子,也该到头了。”
“但王凌在太原经营数代,树大根深……”
“正因其树大根深,方挡了太多阳光。”一个清朗声音从门外传来。王昶推门而入,一身常山文吏服饰。
张杨惊起:“王子明?你……你不是在常山论道?”
“论道已毕,归乡省亲。”王昶微笑拱手,“顺道为府君指条明路。”
“你投了常山?”张杨警惕。
“非投常山,乃顺大势。”王昶正色,“府君可知,常山军此番带来何物?”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清单,“新式曲辕犁三百具,幽州良种五百石,常山药局所制防疫药散千包——这些不是军用,是准备分给并州百姓的。”
张杨愕然:“出征带这些?”
“因为常山不是来征服,是来重建。”王昶展开清单,“张角有言:并州之乱,根在民生凋敝。民生凋敝,则匪盗蜂起;匪盗蜂起,则豪强借机扩兵;豪强扩兵,则更苛政于民——此恶性循环也。欲破此局,当先安民。”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府君,王氏已派王晨率军五千东出壶关,欲半途截击常山军。但常山军有田豫骑兵护卫,王晨未必能胜。若府君此时开城迎王师,便是首义之功。届时并州刺史之位空悬……”
张杨心跳加速。并州刺史张扬是王氏傀儡,若王氏倒台,刺史之位……
“王子明,你以王氏子弟身份劝我背主,不怕族人唾骂?”
王昶神色坦然:“王氏祖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今王凌勾结胡虏,资助匪类,已背祖训。昶所为,正是正本清源,何背之有?”他长揖,“言尽于此,府君三思。”
王昶离去后,张杨在堂中踱步至深夜。最终,他唤来郡丞:“密令四门守将:常山军至,开城。”
七月十八,常山军抵晋阳城下。
城门果然大开。张杨率官吏出迎,献上户籍册、粮仓钥。
张角下马,亲自扶起张杨:“张府君深明大义,保一城百姓免于战火,功在千秋。”当即表张杨为“并州安抚使”,暂摄太原郡事,并兑现诺言——太原郡免赋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