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聪明的指挥官,他知道如何驾驭这群临时拼凑的部下。既然不能用长期的忠诚来约束,那就用眼前的利益来收买。
只要让他们尝点甜头,这群德国猎犬就会为了下一块骨头,更疯狂地撕咬那个名叫“A.S.”的猎物。
“先把那几辆挡路的卡车推到路边。”
施特兰斯基最终做出了妥协,但他依然保持着最后的职业警惕:
“动作快点!除了必要的补给,不要在这些垃圾堆里浪费太多时间!让第3连尽快上来,准备牵引。”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在队伍最前方负责侦察的八轮装甲车车长,在无线电里发出了一声惊呼:
“少校!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我们在车队后面发现了……那个东西。”
当施特兰斯基走过那个弯道,看到那辆静静停在路中间的Sd.Kfz.251/6指挥车时,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根本不需要像辨认那三辆卡车一样去核对车体上那独特的战术编号。
事实上,整个第19装甲军,甚至是每一个只要还没瞎的第三帝国普鲁士士兵,都对他眼前这辆钢铁怪兽烂熟于心。
拜约瑟夫·戈培尔博士那无孔不入的宣传机器所赐,这辆加装了额外的FuG11无线电台、车身漆着巨大的白色“G”字标识的半履带车,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比柏林乌发电影公司的女明星上镜率还要高。
它曾无数次出现在《人民观察家报》的头版头条上,背景是燃烧的波兰村庄或者崩溃的法国防线。
它是“急速海因茨”的移动王座,是闪击战教父向世界宣讲暴力美学的钢铁布道台。
而现在,这个帝国的象征,正像个廉价的路边摊一样被遗弃在这里。
那辆不仅代表着第19装甲军最高指挥权,更代表着整个德军装甲部队脸面的车。
此刻,它就像是一个走丢的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一个被绑架后惨遭抛弃的人质,孤零零地停在这阴冷的峡谷里。
而在那辆车的引擎盖上,那瓶深红色的波尔多红酒显得如此刺眼。
施特兰斯基推开了试图阻拦他的副官,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到了那张压在酒瓶下的便签纸。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拿那瓶酒,而是抽出了那张纸条。
致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将军:
您的斯图卡准头有些欠缺,但这瓶酒的口感应该不错。——英国远征军,A.S,一个本该被炸死的幽灵。
看着那行优雅流畅的花体德语,看着那个充满了嘲讽意味的落款,施特兰斯基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这是羞辱。
这是骑在普鲁士军官团脖子上拉屎!
这个英国人不仅偷了将军的车,喝了将军的酒,还特意把车停在这里,像是在喂狗一样留下这瓶残酒,以此来嘲笑整个第1装甲师和大德意志团的无能!
“混蛋……”
施特兰斯基的手在颤抖,他猛地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种容克贵族的冷静,那种猎人的耐心,在这个瞬间被彻底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戏耍后的狂怒。
“把那辆车给我拖走!”
施特兰斯基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咆哮道,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把这些挡路的垃圾统统推下去!全速前进!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我要把他挂在坦克炮管上风干!”
随着指挥官情绪的释放,最后的枷锁被解开了。
后面的两辆半履带车和一辆由三号坦克底盘改装的工程抢修车轰隆隆地开了上来。几十名德军步兵跳下车,开始七手八脚地推搡那几辆堵在路口的欧宝卡车。
他们甚至顾不上检查车底。
因为长官发火了。而且,每个人都想快点把这些装着好东西的卡车弄到路边,好在随后的行军中顺手牵羊。
一名身材魁梧的德军士官熟练地跳上了一辆欧宝卡车的驾驶室,试图松开手刹。
他的靴子无意中踢到了驾驶座下方的一个黑色的木箱。
而在那个木箱后面,一根细细得铜丝,正连接着那块被米勒贴在传动轴上的808型塑胶炸药。
崩。
那是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某根绷紧的小提琴弦终于不堪重负而断裂的金属脆响。
站在两百米开外的峭壁顶端,且处于上风口,依照声学传播的物理定律,亚瑟那双凡人的耳朵,即便被强化后也不可能捕捉到这来自死神的低语。
但他不需要听见。
他只是趴在灌木丛中,手里的望远镜清晰地看着那个汉斯拉开了车门然后坐了进去。
他也看到那辆工程抢修车正顶着欧宝卡车的后保险杠,试图将其推开。他看到几十名德军士兵正簇拥在那些卡车周围,像是一群围着腐肉的苍蝇。
最后,他还看到了施特兰斯基正站在那辆指挥车旁,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啧,瞧瞧这位施特兰斯基少校。”
亚瑟隔着两百米的距离,用一种正在观赏公园里随地大小便的流浪狗的眼神,俯瞰着那个在废墟中暴跳如雷、挥舞双臂的身影。
“这就是所谓的容克风骨?”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
“看来,哪怕是普鲁士军事学院最严苛的教条,也没能把他们骨子里那股黑森林野猪的躁动味儿给洗干净。一旦剥去了那层名为‘纪律’的古板制服,这群德国人咆哮的样子,和巴伐利亚啤酒馆里喝醉了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亚瑟轻轻摇了摇头,手指优雅地抚摸着那根纯银狮首手杖,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
“真扫兴。这感觉就像是一局本来精彩的昆特牌局,对手却仅仅因为输了一墩牌,就毫无风度地掀翻了桌子。”
虽然在场的众人——从老兵油子麦克塔维什到那个法国女中尉——都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长官口中这种听起来像是某种波兰方言的神秘赌博游戏,究竟是伦敦上流社会的最新消遣,还是某种只有疯子才懂的军事暗语。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听懂长官接下来的嘲讽。
“记住这一幕,绅士们。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统治海洋,而他们只能在地里种土豆。”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矜持且傲慢的弧度:
“毕竟,论起如何在杀人的同时还能保持餐桌礼仪,还是我们英伦绅士更懂行一些。”
他放下了望远镜,左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在心里默念倒计时。
“……三,二,一。”
崩。
那个被踢到的Mk.1型拉发点火具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击针撞击底火,点燃了那根只有两英寸长的黑色导火索。
这里就不得不说到,那个被踢到的铜丝连接的是一个机械拉发引信(MechanicalPullIgniter),通常连接的是标准的导火索(SafetyFuse)。
在1940年,这种机械引信通常会有3到5秒的延时,那是设计者为了保护布雷者撤离,或者作为手榴弹引信的延时机制。
但在亚瑟眼里,这几秒钟是上帝留给德国人的最后一段忏悔时间,或者是留给他们用来展现愚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