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意身子微微前倾,双臂压在桌面上,强大的气场直逼齐学斌:“你为了护住那十四亿外资的专款专用,为了清河县未来的长远生态发展,每天夹着文件跑去和县长据理力争,这在原则上没大错。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张维意的声音突然拔高:“但是!高建新市长现在是统筹全市几百万人口经济发展大盘的一把手!程兴来县长,也是出于维稳的考虑,要保住清河底下那些濒临破产的县域老牌矿山,要保住几百几千个工会困难下岗工人的生计稳定和基本口粮!难道你就认为,你的十四亿环保项目是天大的事,而高市长保全市经济、程县长保困难矿工这两栋关乎社会存亡的大楼,他们难道就不是为了地方发展吗?就你齐学斌一个人在为国为民吗?啊?”
张维意死死盯着齐学斌的眼睛,那目光极其凌厉,仿佛能穿透齐学斌的骨髓,审视他灵魂深处的服从性:“这清河县不是一座孤岛!除了你手里那个十四亿的漂亮新城,它的底下还有几十个老厂房发不出工资的烂窟窿要市里去补啊!可你现在的做法是什么?”
张维意伸出一根手指,用力点了点桌面:“你把所有的精力,把全县甚至全市目前最肥的一块肉、最庞大的一笔救命现金流,死死地攥在自己个人的手里,一毛不拔!这就直接导致了政府机器因为利益分配不均,在清河出现了严重的内部消耗和机构停摆!不仅如此,你作为下级,每天抱着所谓国际环评规章去找程县长、甚至要市委出面给你去要说法!”
他重重地敲击着百年黄花梨的桌面,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齐学斌!你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你越界了你知道吗!这不仅干涉了清河县县委县政府的‘统筹大局’集体决议分配权,更是在无形之中,极其严重地干扰了市委和市政府对下级区域‘全市一盘棋’的掌控与指导思想!你这是在挑战整个组织的运作规则!”
冷汗,顺着齐学斌的鬓角滑落。这是极高强度的政治威压。
无形的政治绞索,只用了最后这两句话,就在齐学斌的脖子上瞬间死死锁紧!
这就是高阶太极圣手、“维稳派”掌舵人的恐怖之处!他的逻辑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把你活活困死在里面。
在这个过程中,张维意根本不提程兴来卡停环评是不作为、是在故意勒索;他也根本不提复工东山铁矿的黑煤窑是污染违法、是给黑恶势力反哺黑金。
他只是高高在上地、极其冠冕堂皇地祭出了“局部服从整体的大局观”和“下级服从上级的组织级别”这两尊任何官员都无法反抗的终极大杀器。
在这两个无可辩驳的体制核心大原则、大道义面前,你齐学斌就算手里拿着国际条约,你究竟是对是错,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对于市委书记来说,重要的是:你齐学斌这种为了钱不肯让步的固执行为,是不是破坏了整个萧江市大官僚系统在表面上的和谐平稳运转?是不是你这个刚刚提拔的年轻人,在逼着市委为了你一个人、一个孤立的外资项目,而去和即将转正的市长、甚至常务副省长撕破底线上的脸皮?
齐学斌感觉到了一阵几乎令人骨骼碎裂、连神经都要窒息的纯粹政治空间挤压。
他太清楚张维意这番话底层的恐怖逻辑了。
今天张维意亲自下场干预,表面上是拉家常、画正处级的大饼和宽容的长辈式严厉批评,实际上,这根本就是市委最高代理人代替整个庞大利益网络,向他这个试图阻止大机器运转的不安定因素,下达的最后通牒。
高建新和程兴来的身后,站着省里的常务副省长叶援朝和副省长赵德功,这是一股足以在汉东省呼风唤雨的高层恐怖势力。
而张维意,虽然是萧江市的一把手,但他骨子里是个求稳的本土派。
他绝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马上要开人大会议的敏感节骨眼上去因为保全清河的那十四亿市里没见到影的影子外资,而去和一个拥有通天靠山的同级别搭档高建新彻底掀桌子决裂、战死沙场。这不符合一个最高掌权者的核心利益最大化原则。
牺牲齐学斌的部分原则,换取全市长远稳定的政治大盘,这就是张书记的“平衡大局观”。
这也是为什么张维意一开始要给出那顶“县长帽子”的原因——给个天价甜枣,再打一记致命闷棍。
如果今天,齐学斌敢在这间充斥着檀香的顶层办公室里,在张维意威压的目光下,说出一个半个不服气的“不”字。哪怕他手里死死捏着天大的跨国投资死理,哪怕他占尽了法理上的上风……
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这位看似和蔼实则狠辣无比的市委书记张维意,也会毫不犹豫地在一周之内发难。他不需要找任何贪污受贿的借口,他只需要动用极其温和、绝对合法的组织人事手段——一纸调令。
他就能把齐学斌这个“锋芒太露、不识大体、破坏班子团结协作、暂不适合在重要经济岗位任职”的刺头常务副县长,以“为了保护年轻干部、磨练其心性”的冠冕堂皇理由,直接拔掉公安局长的牙齿,然后强行按到市里某个老干部局、政协文史委或者共青团的冷板凳上,永远地、彻底地雪藏起来!让你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接触核心权力的机会!
至于理查德的外资团队如果因为齐学斌的调离而愤怒撤资,甚至向外务部发照会问责制造国际丑闻?
那又如何?哪怕那十四亿外资全盘黄掉、鸡飞蛋打,以张维意这种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辣手段,他依然有极其充分且四平八稳的完美档案话术,以及各种冠冕堂皇的不可抗力证明文件,去向上级省委脱罪、完美解围,甚至还能把项目黄掉的锅甩给前期投资规划的不合理。
对于这种级别的老狐狸来说,损失一个项目带来的小雷暴,远比留下一个完全脱离他掌控、甚至可能引爆整个市级班子炸药库的变数,要安全得多。他最痛恨的,就是不在计算内的失控变量。
这是一个完美闭环的死局。且不可用蛮力强行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