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裂痕难弥补(2 / 4)

“以退为进……化刚为柔……”李弘放下疏稿,指尖冰凉。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九叔拟写此疏时那冷静而深邃的眼神。九叔不愧是九叔,总能想出如此巧妙的办法。但这办法越巧妙,李弘心中的寒意就越甚。因为这恰恰说明,母后和九叔改革之心,未曾有丝毫动摇,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不易察觉、更难以直接反对的方式,继续推进他们认定的道路。

“自愿选择?”李弘苦笑。他仿佛能看到,在朝廷“政策引导”下,那些无地或少地的佃户、贫民,会如何“自愿”选择看似更轻的新税;看到那些被“集中力量”清丈的试点州县,如何成为新政的样板,进而将经验、乃至压力,扩散至全国;看到那“试行”的“抑兼并条例”,如何一步步变成真正的限田铁律。这就像温水煮蛙,看似平和,实则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等天下人恍然惊觉时,恐怕大势已定。

这比直接的、强硬的政策,更可怕。因为它披上了“仁政”、“自愿”、“试点”的外衣,让反对者难以找到直接的、有力的攻击点,却能在无声无息中,改变游戏规则,侵蚀既得利益,最终达成目的。到那时,他今日的反对,在天下人眼中,或许就成了不识时务、阻碍“利民”之政的迂腐之举。

“殿下,”心腹的东宫左庶子,那位老臣,不知何时已侍立一旁,看着太子变幻不定的神色,低声道,“相王此疏,用心良苦,看似让步极大。或许……可暂作权宜,观望后效?毕竟,天后与相王已显退意,若殿下坚持不受,恐更失陛下之心,亦令朝野物议,谓殿下不能容人,不通权变。”

李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罕见的激动:“权宜?观望?师傅,您难道看不出吗?这非是退让,而是迂回包抄!是以柔克刚!他们并未放弃根本,只是换了手段!今日允其试点,明日便可扩至全道;今日允其自愿,他日便可潜移默化,使旧制名存实亡!此乃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之计!若我等今日退这一步,便是默许其道,他日再想阻止,便难上加难了!”

他站起身,在殿中急促地踱步,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们以为,披上‘仁政’的外衣,行‘聚敛’之实,便能瞒天过海?他们以为,给出些许‘选择’,便能掩盖其‘与民争利’的本质?不!治国之道,在正不在奇,在诚不在巧!欲行仁政,便当真心实意,省刑罚,薄税敛,任用贤良,整顿吏治,使豪强不敢横行,贪吏无所遁形,则百姓自然安居,何需如此繁复机巧,名为予民选择,实则步步为营?”

他停下脚步,望向自己的师傅,眼中是深切的悲哀与坚定:“九叔智谋超群,我自叹弗如。然智巧可用于一时,不可用于一世;可用于一事,不可用于治国根本。以术驭民,民必以术应之;以巧治国,国必以巧乱之。我大唐立国之本,在于诚信,在于宽仁,在于光明正大!岂可效法申韩之术,行此机巧权变之道?此非长治久安之策,实为取祸之道!我若妥协,便是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亦愧对自己所读的圣贤书!”

老臣默然。他理解太子的坚持,那是一种近乎理想主义的、对“正道”的执着。但他也更清楚现实的复杂与天后的手腕。太子的拒绝,意味着冲突的公开化与不可调和。他嘴唇嚅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替我拟疏。”李弘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尽管那清明中带着殉道者般的决绝,“九叔之议,看似周全,实则换汤不换药,其核心仍在清丈田亩、更定税制、触动民产,与儿臣前番所陈弊害,并无二致。所谓试点、自愿,不过掩人耳目,徐徐图之而已。朝廷政令,贵在一以贯之,贵在简明诚信,如此迂回曲折,使民无所适从,徒增纷扰,更易予胥吏豪强上下其手之机。儿臣仍坚持前议,请罢清丈、税改、限田诸事,专务吏治,与民休息。若虑国库不足,可倡行节俭,汰除冗费,清查积欠,何须行此动摇国本、与民争利之下策?伏乞父皇、母后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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