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阁梦痕》(1 / 4)

松石染霞,万峰如醉。青鸾山北麓有磐石若卧犀,苔纹斑驳,承夕照则紫气蒸腾,樵人谓之“丹髓石”。石畔老松虬枝拂云,每至暮色四合,松针筛落余晖,碎金满地,恍若仙家遗珮。

林稚常憩于此。年方十四,麻衣草履,眉目清简若秋水。父早丧,母织葛为生,家徒四壁,唯竹架残书三卷、瓦砚一方而已。村塾先生悯其颖悟,许旁听,然束脩难继,常立檐下窃诵。同窗富室子嘲曰:“燕雀安知鸿鹄志?”稚但笑,指松间鹊影曰:“彼亦振翅,何分高低。”众嗤其妄。

是夜,蟾钩流辉,碧空如濯。稚采薪归,倦倚松根假寐。忽闻环佩叮咚,异香袭人,仰见云隙洞开,虹桥垂落,七色流光裹一玄衣使者,持玉版宣曰:“帝敕召贤,赴麟阁试。”语毕袖展,稚身若乘飚,须臾至琼阙。

华河云垂,星汉倒泻。九重宫阙接霄汉,白玉阶莹澈无尘,两侧金甲力士执戟列阵,肃穆无声。殿额悬匾,篆书“麟德阁”三字,笔势如龙跃渊。内廷广袤千里,屏风绘山海舆图,烛台铸蟠螭衔珠,光耀如昼。绯袍考官十人,或抚卷沉吟,或拈须观象,案头青玉签筒满插试题。

稚趋前揖拜,主考者银髯垂胸,目含冷电,掷签命赋《天工策》。稚略思,援笔立就,论冶铁兴农、漕渠通商诸策,文不加点。众官相顾称奇,复试礼乐兵刑,对答如流。银髯者抚掌笑曰:“野有遗珠,国之大幸!”取腰间玄铁符授之,镌“麟台待诏”四字。

俄而钟鼓齐鸣,赐宴瑶池。水晶盘盛冰桃雪藕,琥珀盏斟琼浆玉液,仙娥舞袂翻云,笙箫遏雾。邻座皆朱紫贵胄,谈笑尽经邦纬国之谋。或言边塞屯田,或议盐政改制,引经据典,意气纵横。稚初唯诺,渐入佳境,举杯酬和间,竟觉平生所学尽化经纶。

酒酣耳热,侍者导登望仙台。凭栏俯瞰,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市井喧嚣随风隐约。忽忆茅屋孤灯,母犹补旧衣,心乍恻然。欲请归省,银髯者笑阻:“功成自有荣养,岂拘晨昏?”遂赠锦囊曰:“遇厄启之。”言罢风云骤变,足下一虚,坠入黑暗。

睁目仍卧松石畔,月斜西山,露湿襟袖。探怀锦囊尚在,绢帛细书九字:“居庙堂则忧,处江湖则乐。”疑为南柯,然袖底墨香犹存,掌心握玄铁符半角,触手生凉。

自此昼夜苦读,乡试连捷,弱冠入京会试。闱中遇题恰似梦中《天工策》,挥毫如泻,主考击节叹赏,擢魁首。琼林宴上,宰相吕夷简见其策论,惊为天人,延入幕府。稚白衣新贵,献策平粮荒、理漕运,帝屡嘉纳,未几迁麟台少监——竟应前梦职衔。

麟台乃前朝秘阁,藏书万卷,校勘典籍。稚初喜得遂夙愿,勤勉修书,著《山河水利考》十二卷。然宦海深险,渐觉步履维艰。同僚忌才,暗毁手稿;胥吏贪渎,匿报灾情。吕相虽器重,然性多疑,稍忤则疏。稚欲整饬积弊,奏章辄留中不发。

秋夜独坐值房,烛花频爆。取残铁符摩挲,忽闻窗外笑语:“待诏公犹记松石盟否?”推户见月下立一褐衣叟,蓬发跣足,乃山中旧识疯道人。稚延入,道人指案牍嗤曰:“雕虫小技,何补苍生?昔梦麟阁是真,今陷泥淖亦真。”袖出一面菱花铜镜,照之:己身绯袍乌纱,面目却模糊如雾,肩头蹲赤睛乌鸦,啄食冠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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