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山打探消息,方知昨夜乃是中秋佳节,州府大开宴席,更有京城贵人莅临。城门口张贴榜文,招募聪慧少年入府侍读,若能得贵人青眼,便有平步青云之机。
族叔得知此事,顿改往日嘴脸,备了粗布新衣,强令忘归前去应募。原来那贵人好玄虚之说,尤喜寻访民间异人。族叔指望侄儿凭那几分“呆气”,侥幸获选,全家得利。
忘归无奈,怀揣玉蝉,随众进城。但见城门巍峨,兵丁肃立,应试少年锦衣华服,唯独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众人见状,纷纷侧目嗤笑,如鸿鹄之视燕雀,不屑一顾。
卷三华河云垂
州府选拔,设在临河高台之上。台下华河水阔,正值汛期,浊浪排空,与满天阴云相接,正是“华河云垂”之险象。考官乃刺史门客,姓周,名世通,自负才高,专好刁难。
试题怪异,不问经义诗赋,专考应变识鉴。或是捧出一盆奇花,问其习性吉凶;或是取来一块古玉,辨其年代真伪。诸多少年面面相觑,张口结舌。
轮到忘归,周世通随手一指滔滔河水:“汝观此水此云,主何吉凶?”
忘归立于栏边,眺望良久,缓声道:“云垂河面,气象凶险,主暴雨水涨。然水势虽急,河床深远,不致泛滥成灾。倒是东南方向,乌云凝聚不散,恐有冰雹伤稼,宜速告农人抢收晚稻。”
周世通略感意外,又问:“若是朝廷命官在此,当如何施为?”
忘归道:“官员当镇守堤防,安民心。然小子以为,防灾更胜救灾。应即刻遣快马沿河巡视,加固薄弱之处,而非登台赏景论道。”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既有赞其见识明达者,亦有讥讽其狂妄无知者。周世通面色铁青,却不得不承认所言切中时弊。
此时,屏风后转出一位贵公子,锦衣玉带,气度雍容,正是京城来的齐王世子李璟。李璟年少气盛,素慕神仙方术,闻听此处有奇童,特来一观。
他上下打量忘归,见其形容枯槁,气质却沉稳如山,遂笑道:“汝既善观天象,可知我府中珍藏几何?”言语间尽是戏谑。
忘归躬身道:“小人不知王府珍宝。但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成理而不议。殿下库中之物,乃人力所聚;眼前山河之象,乃造化所钟。珍宝有数,而造化无穷,何必舍本逐末?”
李璟闻言一怔,继而拊掌大笑:“好一个‘造化无穷’!虽是村野之言,却有三分道理。”当下不顾周世通反对,执意将忘归收入门下,充作贴身侍从,赐名“陆观”。
忘归因此得以暂脱贫困,随驾北上。离乡之日,再回望栖云山,松石依旧,霞光未改。他自知从此踏入是非场,前程茫茫,不由得握紧了袖中那枚温热玉蝉。
卷四梦游麟阁
齐王府邸,位于京师繁华之地,楼阁连云,甲第连天。李璟待忘归尚可,闲时便召其谈论山川风物,引为奇趣。然府中规矩森严,人心叵测,远非山野可比。
忘归谨言慎行,白日侍奉笔墨,夜晚则独居偏院陋室。每当月明之夜,他便取出玉蝉,借其光辉读书习字。那玉蝉似有灵性,光照之下,头脑格外清醒,往昔听闻之杂学,竟能融会贯通。数月之间,学问大进,举止亦褪去不少土气。
某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忘归拥被而坐,摩挲玉蝉,不觉困倦睡去。
恍惚间,身置一条长廊,两侧墙壁非砖非石,竟是以层层叠叠的书卷堆砌而成。廊柱盘龙,瓦当刻凤,尽头一座巨殿,匾额高悬,书“麟阁”二字,古朴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