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石遗梦》(1 / 4)

松石染霞,蟾钩流辉。华河云垂,斯意忘归。

此十六字,乃前朝太史公《西山笔记》残卷之首语,世谓其清冷孤绝,不似人间。然其下更有四句曰:“梦游麟阁,幼稚门微。鹊笑鸿鹄,开笼高飞。”人多不解,唯山阴处士林风眠,尝夜宿华河之畔,见月出东山,松影摇波,忽悟其境,抚掌而叹曰:“此非诗也,乃半部春秋。”

遂有斯篇。

卷一·烟水迷踪

华河之水,出于西极雪山,蜿蜒三千里,至青崖山下,汇为巨浸。两岸多古松,根盘石上,岁寒不凋。时维九月,暮霭初合,夕阳返照,将苍翠松针染作胭脂之色,斑驳陆离,若美人醉颜,此所谓“松石染霞”。

一叶扁舟,自下游溯流而上。舟中人青箬笠,绿蓑衣,手持竹篙,轻点碧波,无声如影。此人姓林,名风眠,字静之,本江南世家子,少负才名,举进士,授翰林院修撰。然性疏阔,不耐案牍劳形,未几挂冠而去,浪迹江湖,人称“烟波钓徒”。

是夜,月小如钩,悬于天心,清光泻地,水面碎金浮动,正是“蟾钩流辉”。风眠泊舟于回龙湾,倚舷独酌。远眺天际,云气低垂,与水色相接,茫茫一片,使人顿生天地无穷、吾身何寄之感,不觉酒意微醺,吟道:“华河云垂,斯意忘归……”

忽闻岸上有人唤曰:“林先生好雅兴。”

风眠回首,见一老叟,布衣草履,须眉皆白,立于松根之上,形貌清癯,双目炯炯,不类凡俗。风眠拱手道:“野老村醪,不足待客。丈人若不弃,请来共饮一杯。”

老叟大笑,步履轻盈,踏水而来,竟不沾湿。登舟坐定,取酒自斟,连尽三盏,方道:“老夫居此山中六十载,未见如君之知味者。今夜月明,偶过此处,闻君吟咏,故来相扰。”

二人对酌,谈玄论道,甚为相得。老叟问:“适闻君诵‘斯意忘归’,可知其后尚有文章?”

风眠心中一动,肃容道:“晚生只于残碑断碣间见此四句,不知下文。丈人既云居此久矣,必知端倪。”

老叟默然良久,目视远方云水,缓缓道:“此事关涉前朝秘辛,言之恐招祸患。然君非常人,或可承此一段因果。”于是压低声响,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前朝昭武年间,有一奇士号“西山樵隐”,本是京中显宦,因避党争之祸,隐居青崖山。此人博通今古,尤精象纬之学,曾作《西山笔记》,内藏天机。其中一卷,专论星象人事,首章即为此八句。世人只道是写景抒怀,实则暗喻国运兴衰、储位之争。“麟阁”指东宫,“幼稚门微”言嫡嗣幼弱,“鹊笑鸿鹄”讥宵小得志,“开笼高飞”则兆大变将起。

“此书成后不久,樵隐暴卒,文稿散佚。”老叟叹息,“百余年来,寻此书者不知凡几,皆无所得。不想君竟于无意中窥破天机。”

风眠听得心惊,沉吟道:“依丈人之见,这‘鹊’与‘鸿鹄’,所指何人?”

老叟拈须微笑:“鸿鹄者,志在青云;鹊者,巧言悦人,栖身檐下。然世事无常,鹊亦有化鹏之时,鸿鹄或困樊笼。个中机变,非局外人所知。”言毕,起身告辞,“今夜之言,出我口,入君耳,勿传六耳。他日若有难决之事,可至山巅古松下寻我。”

语罢,纵身一跃,没入茫茫夜色,唯余松涛阵阵,月落参横。

风眠独立船头,回味老叟所言,恍兮惚兮,如坠云雾。忽觉倦意袭来,伏案而寐。

卷二·幻境麟阁

朦胧间,风眠觉身在一条长街,朱墙碧瓦,气象森严。仰见匾额,金字辉煌,书曰“麒麟阁”。心下讶异:此乃皇家禁苑,何以至此?

却见两列甲士执戟而过,仪仗煊赫,拥一少年贵人,年约十二三,锦衣玉带,眉目清秀,顾盼间自有威仪,然面色苍白,隐有病容。左右侍从皆屏息俯首,不敢仰视。

风眠欲趋前施礼,足下如绊荆棘,动弹不得。只听身后有人嗤笑:“稚子无知,妄据高位,岂不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回头视之,见一人紫袍金带,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神阴鸷,立于丹墀之下,嘴角噙着冷笑。身旁簇拥数名官员,谀词潮涌,称其为“国柱”“栋梁”。少年贵人闻言,身形微颤,低头匆匆入阁。

风眠猛然醒悟:此即“梦游麟阁,幼稚门微”!少年乃当今太子,紫袍者权相秦桧之徒辈也。

正思忖间,景象骤变。置身于一偏殿,灯火昏黄。少年太子伏案疾书,墨迹淋漓。忽掷笔长叹:“父皇信谗,奸佞盈朝,祖宗基业,危如累卵!”语未竟,咳血数口,染红素绢。

帘外闪入一小太监,捧药碗,低声道:“殿下保重,药已煎好。”

太子凝视药汤,苦笑:“此药能医病,焉能医国?”仍取匙欲饮。

风眠直觉不妙,大喝:“不可!”伸手阻拦,却穿透人影,如触虚空。太子浑然不觉,已将药汁咽下。顷刻间,腹痛如绞,倒地翻滚,七窍流血,嘶声呼痛。那小太监狞笑揭下面具,赫然便是紫袍权相的心腹死士!

风眠肝胆俱裂,欲救不能,眼睁睁看少年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殿外忽传喧哗,有人高叫:“太子暴薨!速拿刺客!”

火光四起,刀兵交鸣。风眠被乱流裹挟,冲出殿外,见那紫袍权相率兵赶到,指着地上尸体,厉声道:“东宫近侍谋逆弑主,格杀勿论!”转眼间,数名忠直宫人被屠戮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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