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启程时出了件怪事:所有铜车轼上的铭文,一夜之间全变成了反字。像是有人用镜子照过,把“永寿”“长乐”都倒转过来。太史令占卜得“泽火革”卦,主变易。
行至丰邑界,刘邦忽然叫停车驾。
他独自走向路边的荒祠——正是那夜刘濞见陈遗之处。祠中供着不知名的神像,蛛网密布。皇帝在神案前站了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埋在香灰里。
那是半块玉玦,断口处还沾着暗沉的血渍。
跟随在后的心腹郎官认出,那是项羽自刎后,从乌江边带回的遗物。当年刘邦将它斩为两半,一半随葬韩信,一半留在身边。
“陛下这是……”
“留给七十年后的人。”刘邦拍拍手上的香灰,笑得有些苍凉,“有些债,朕这辈子还不了,就让镜子来还。”
史载:高祖还过沛,留饮十余日。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复留止,张饮三日。赐沛、丰复,世世无有所与。拜沛侯刘濞为吴王,王三郡五十三城。临行诫曰:“天下同姓为一家,慎无反!”刘濞顿首曰:“不敢。”
却没人记下离沛那夜的细节:刘濞跪在行营外求见,捧着一卷帛画。
“这镜宫,臣绝不会建。”
刘邦正在试弓,新制的鹿筋弦在灯下泛着暗金:“不,你要建。而且要建得比画上更大,用十万面铜镜。”
“陛下?!”
“镜子这东西,”皇帝引弓虚射,箭所指处,烛火摇动,“照妖,也照心。朕这些年抹去太多东西,多得自己都忘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要建一座能照出真相的宫殿,让后世诸侯王都去看看——看看朕这个皇帝,手上到底有多少血。”
他放下弓,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南方的夜空:
“但你要答应朕两件事:第一,镜宫里要留一间空殿,殿名就叫‘大风阁’;第二,七十年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亲自去殿中,看完所有镜子。”
刘濞浑浑噩噩地叩首退出时,听见皇帝在帐中哼歌。还是《大风歌》
,却多了他从未听过的第四句:
“金屋银殿没黄土,梦里云鹤鸣曲来……”
调子苍凉得让人想哭。
七十年后,景帝三年冬,广陵镜宫。
吴王刘濞站在大风阁中央,看着三百面铜镜组成的环阵。镜中倒映出三百个白发苍苍的自己,也倒映出殿外冲天的火光——晁错的大军正在焚烧宫门。
七国之乱,败了。
他忽然想起高祖临别时的话:“看完所有镜子。”
第一面镜里,是垓下之夜:项羽并非自刎,而是被五个汉将围杀。其中一人的剑法,分明是未央宫禁卫的招式。
第二面镜,是韩信被擒:吕后的旨意下,有刘邦私盖的小玺。那方印,韩信封王时曾摩挲过无数次。
第三面、第四面、第五面……雍齿的诈降、义帝的沉船、彭越的肉醢……每一面镜子都是一段被史书擦去的血痕。
最后一面镜最大,照出的是沛县之夜:褐衣人陈遗跪在刘邦面前,两人之间摊着镜宫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