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柳相顾恍然。叶续道:“家父观陈师父当年跌伤留瘀,年久必致气脉闭塞;柳先生幼年呛鱼骨,渐成内痈。故传小子‘叩穴探病’与‘纳气观疾’二术,非武功也,乃医道。今日之举,实为父命,亦解二派百年仇隙。”
陈默然良久,忽握柳手:“柳兄,昔年令师祖伤于先师‘碎骨掌’,今方知非掌力致死,乃先师不知令师祖旧有心疾。”柳垂泪:“陈兄,家父亦悔当年
以掌风震伤令尊,实不知令尊脑中早有瘀血。”二人执手唏嘘,百年恩怨,竟系于两桩误诊。
第二折叶底秘辛
自此,南北二派和解,共奉叶为“溪隐先生”。然叶深居简出,唯每晨扫落叶,人常见其持竹帚伫立,观一叶飘零,时凝眸半日。
崇祯二年春,锦衣卫百户沈追至半溪。此人面白无须,目如鹰隼,携密札直入叶庐。闭户谈三刻,沈出,面色铁青而去。翌日,镇上忽传叶乃阉党余孽,其父叶半山非因谏谪居,实为魏忠贤私炼丹药之御医,天启帝驾崩前所服“金丹”,即出半山之手。
镇人哗变。昔日奉茶赠饼者,今掷石毁窗。叶闭户不出,唯门悬素帛,上书:“一叶知秋寒,半溪浊清潭。筋骨岂在皮相,勇怯何关舌端?”
是夜,叶庐火起。烈焰中,但见白衣飘然出,左手提医箱,右袖卷残谱,行至溪边,忽回望镇墟,仰天笑曰:“北人谓我南,南人谓我北,不东不西,我本无籍。”掷箱于火,独携一画卷,踏月西去。
三年无音讯。
崇祯五年秋,清兵破喜峰口,京师震动。有流民南逃至半溪,言关外有“白衣医侠”,于万军阵前救伤兵,无论明军清卒,但见濒死者皆救。清将怒,命骑射之,箭及身三尺皆坠,人称“叶真人”。又云其医帐前悬联:“治北人南人,俱是骸骨;救东虏西虏,无非生灵。”
半溪父老闻之,有老者夜泣:“吾等负叶郎深矣。”遂有壮士十八人,北上寻之,欲请罪迎归。然出关月余,仅一人负伤返,言至锦州见叶,白衣依旧,正于两军交战处设草堂。然叶曰:“昔年半溪逐我,今何颜归?且此地伤者日百数,焉能弃之?”赠金疮药三包,令携归施于乡里。
第三折溪月倒影
崇祯七年,大疫自北南袭。半溪十日死百人,南北二派掌门陈柳皆染疾,镇中郎中最幼者仅十三岁,束手无策。时有白衣客夜叩镇门,放药囊二十具于土地庙前,击磬三声而去。囊中青囊书一册,题《半溪疫方》,笔迹清峻,正是叶氏笔法。依方施治,七日疫退。
镇民感愧,公推陈柳二人,携当年叶所留画卷北上致歉。画卷乃叶父遗物,绘半溪全景,题诗:“北骨南气本同源,一溪分作两家言。何日杨槐共倒影,鸦啼依旧是青山。”
二人出山海关,辗转至宁远卫。时洪承畴督师,关外战事惨烈,白骨蔽野。于乱葬岗侧,果见草庐三间,白幡书“无问东西”四字。一麻衣人正掘墓坑,背已佝偻,发染秋霜。陈颤呼:“叶先生?”其人转身,目如寒星犹昔,颔下已蓄长须。
夜坐草庐,叶烹雪水待客。柳含烟奉画卷,叶展视良久,泪落沾襟:“家父遗愿,今可慰矣。”然拒归:“此地伤兵日以百计,叶某若去,谁埋白骨?”陈跪泣:“半溪负君,愿以余生赎罪。请许留此助君,柳兄归镇主事即可。”叶扶起叹曰:“陈师父肋下旧伤,柳先生喉间隐疾,皆需静养,关外苦寒,不可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