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按剑而立:“阁下何人?天现异象,四时紊乱,可是阁下所为?”
青衣人轻笑,忽咳嗽起来,肩头伤口渗血更急。他拭去唇角血沫,将云镜平放石桌:“贫道玄霄,乃昆仑墟守镜人。此镜名‘韶光’,非妖非仙,乃天地自生的一段‘时序’所化。每三百载,当时序积尘、人间节令渐僵之际,云镜自现,重启春光。”
“重启春光?”李昀蹙眉,“所以江南梅开二度,漠北冰河早解,皆因此镜?”
“是,也不是。”玄霄以指轻点镜面,雾中景象变换,现出万里山河图,其中数十处光点明灭,“云镜只是钥匙,真正紊乱天时的,是这些‘时痕’。”
“时痕?”
“万物有灵,草木山川亦有其时。然人间帝王,或为征战改历法,或为享乐催花开,或大兴土木斩断地脉……种种妄为,皆在天地间留下伤痕。时痕积多,则四时失序,终至天灾频仍。云镜现世,实为示警,亦是修补之机。”玄霄抬眼,眸中似有星辰流转,“李司晨,你观测天象十载,难道未觉近三十年来,节气愈来愈不准?冬至不寒,夏至不热,春雨迟来,秋霜早至?”
李昀默然。他岂会不知,只是天子讳言灾异,凡奏报异常者皆遭贬斥。
玄霄忽将云镜推向李昀:“贫道遭人暗算,命不久矣。此镜托付于你,需在七日内,寻得三处‘时痕根源’:一是‘鱼龙水阔跃’处,二是‘梅柳冻全醒’地,三是‘笙鹤玄霄声’之源。以镜照之,可平其时痕。若七日无功,则云镜之力反噬,天下节令将永乱,春夏秋冬再无定时。”
“为何是我?”李昀不动。
“因你乃百年来,唯一在窥天仪中看见贫道面目之人。”玄霄微笑,“更因你腰间那枚玉佩——梅花五瓣,瓣尖如鹤,那是前代守镜人信物。你是张燧后人。”
李昀一震,手抚玉佩。这是母亲遗物,从未示人。
玄霄气息渐弱,仍勉力结印,一点灵光没入李昀眉心:“此乃《辨时诀》,可助你感知时痕……小心朝中有人,不欲四时有序……”话音渐散,青衣人身影化作无数光点,没入梅枝花苞之中。千树老梅,在这一刻轰然绽放,红白交错,暗香成海。
石桌上,只余云镜,镜面雾气微散,映出李昀惊疑的脸。镜缘一行小字显现:“七日为限,韶光明灭,山河安危,系君一念。”
四、鱼龙谜局
第一处时痕,在“鱼龙水阔跃”。
李昀以《辨时诀》感知,长安城中,时痕波动最烈处,竟是皇宫太液池。他借勘测水文之名,携云镜入宫。时值正午,太液池却雾气氤氲,池中锦鲤不时跃出水面,鳞片金光灿然,落地竟化作指甲盖大小的金珠。
“李大人请看,”引路太监谄笑,“这可是祥瑞啊,陛下龙心大悦,说是天赐金珠……”
李昀蹲身拾起一粒,金珠入手即化,唯留淡淡腥气。他以云镜照向池面,雾气稍散,镜中景象骇人:池底非寻常泥石,而是累累白骨,骨间缠绕暗红水草,草叶形如龙鳞。更深处,有一截断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镇”、“怨”、“永封”数字。
“这池是何年所掘?”李昀问。
太监眼神闪烁:“约莫……四十年前?奴才也不清楚。”
李昀夜访秘阁,查得旧档:永初三年,高祖皇帝在此处斩前朝宗室并工匠三千人,以“镇王气”为由填池为冢。十年后,当今天子继位,开冢为池,引渭水注之,名曰“太液”,实为掩盖旧事。
是夜子时,李昀潜入池畔,以云镜正对池心。月光下,池水沸腾,无数金色鱼影跃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画面:三千人被缚跪地,刀光起落,鲜血渗入泥土。怨气凝结不散,与地脉纠缠,遂成时痕——此地时光永远停留在屠杀之日,春水难融,冬雪不积,鱼化金珠,实为血肉所化冤魂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