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岁岁》(3 / 4)

云墟子到的时辰,恰是正午。

他没有穿官赐的紫袍,仍是一身粗布麻衣,赤足走上高台。守卫欲拦,被杨惟德以目制止。老人步履从容,所过之处,竟有淡淡梅香。

揭开幕布,云镜在冬日下泛着幽光。

镜中此刻是初夏景致:小荷才露尖尖角,蜻蜓立于上。云墟子盘膝坐于镜前,闭目不语。台下万众屏息,只闻北风呼啸。

一刻,两刻,三刻。

云墟子忽然睁眼,以指叩镜缘,清吟道:

“雪霁云镜出,春光和气正。鱼龙水阔跃,梅柳冻全醒。”

镜面涟漪微漾,荷塘景象淡去,浮现出万里雪原。忽然,雪原上绽出点点红梅,梅树下有清溪破冰,锦鲤跃波。

台下哗然。杨惟德激动地记录:“镜能应诗!”

云墟子又吟:

“朝元初归路,笙鹤玄霄声。斯意失风度,万里韶容明。”

最后一句落,镜中景象骤变——

不再是虚幻仙境,而是实打实的人间画卷:汴河漕船穿梭,码头脚夫负重而行;坊市间贩夫走卒吆喝,乞儿缩在墙角;深宅大院里歌舞升平,朱门酒肉臭;边关烽燧上,戍卒望断天涯路……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幅凄景上:荒村大雪,饿殍倒毙路旁,幸存者易子而食。苍天漠漠,雪落无声。

台下哭声四起。那是去岁黄河水灾的真实场景,许多汴京人亲眼见过流民的惨状。

云墟子起身,朝镜长揖:“尊神示现此景,是要这满城朱紫看看民间疾苦么?”

镜面忽然泛起波纹,竟有声音传出,清越如玉石相击:

“非为示苦,而为问心。”

万众骇然,不少人跪倒在地。杨惟德手中笔坠地而不觉。

镜声续道:“吾镇四时三千载,未见戾气如此之盛。冬本藏阳,今世人心阴寒甚于数九,故以春气灌注,暂缓其疾。然若根本不解,三月后,当有更大灾殃。”

“何解?”云墟子肃然。

“人心。”镜声悠远,“去贪、去私、去诈、去暴。还民以温饱,还吏以清廉,还世以公道。如此,阴阳自和,四时自序。”

“若不能呢?”

镜中忽然现出骇人景象:地裂山崩,洪水滔天,饿殍千里,城池焚毁。

画面流转极快,却每帧都刻骨铭心。

“此乃三月后之景。”镜声转冷,“非吾降罚,是人心自招之劫。吾不过提前照见。”

云墟子默然良久,转身下台。禁军开道,百姓自动分出一条路。老人行至御街,忽然朝皇城方向,伏地三叩。

“他要做什么?”沈文渊不解。

杨惟德忽然明白了,泪涌而出:“前辈要以身谏天。”

第五回血谏

腊月廿八,大朝会。

紫宸殿内,云墟子立于百官之前,赤足麻衣,与满殿朱紫格格不入。他手中无笏,只捧着一卷泛黄麻纸。

“陛下,”老人声音平静,“云镜所示,三月后天下将有大灾。非天灾,乃人祸累积所至。老朽列《救世十策》,请陛下恩准。”

他展开麻纸,朗朗读来:

“一曰罢花石纲,止东南民怨;二曰清丈田亩,抑豪强兼并;三曰裁撤冗官,节浮费以赈灾;四曰开放言路,许百姓叩阍;五曰严惩贪腐,追回赃款济民……”

每读一条,殿中便安静一分。读到第八条“削减宗室俸禄,与民共度时艰”时,已有宗室子弟怒目而视。第九条“彻查三年账目,追缴赃银”,户部、三司官员面色惨白。第十条“陛下素食三月,亲赴灾地抚民”,连官家赵祯都皱起眉头。

“老匹夫妖言惑众!”有大臣出列怒斥,“凭一面妖镜,就想动摇国本?”

“陛下!”又有人跪倒,“此人必是西夏细作,乱我朝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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